又是血。
他也不是没流过血,打球摔伤切菜划伤,削个苹果都有把自己弄伤的可能。通常情况下他可淡定了,消毒上药包扎少见水少吃辛辣。或多或少的血清理干净便是,血液会再生更替,这多么正常。那管子里的血却让他出奇的烦躁。
为什么每一次他见到的都是这样的情况:脸色惨白的夏知,扎着针肿着的手,还有输液管里暗红的血。他仔细观察着血有没有回去,能否正常进行输液,夏知却闷闷地出声了:“柏舟,我手疼。”他有些惊诧,这类似的情况,她从来没有喊过疼。
他看了看夏知的手,顾不得这是在医院,几乎是立即喊了出来:“医生?!”良好的教养让他立刻反应过来,此处不可大声喧哗,他倒退了两步,快速扫视四周,恨不得地上凭空冒出来个医生,像孙悟空传唤土地爷一样随叫随到。他慌乱起来,又觉得这一刻不能离开夏知,赶忙走到她身边,过于求稳的性格,让他不敢伸手拔掉针头。
那声医生太过于慌乱,小男孩的妈妈看了过来,她看看眼眶还有些红的夏知,拍醒了怀里的儿子:“宝宝,你看那个姐姐不舒服,你自己坐着哦,妈妈去帮忙一下。”
被叫醒的小男孩睡眼朦胧看了看夏知,辨认出这是那个和善姐姐,也顾不得闹人,乖巧地点了点头,从妈妈怀里站了起来。
她仔细看了看夏知的手,拍了拍柏舟:“我胳膊被孩子枕的这只手有点麻,使不上力气,你帮我按着她的手,这就是针头错位了,□□就好了。”迟迟未出现的医生,疼到有些出汗的夏知,让柏舟把筹码全压在了这个声音稳定,看样子靠谱的妈妈身上。他按住夏知那只冰凉的手,那位妈妈快准狠地拔掉了针头。一气呵成。
柏舟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位妈妈有些埋怨地说:“小姑娘一个人来吊水,也没人陪着,上厕所什么都不方便,针头错位多痛,这样不行的。”小朋友也伸头看过来,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坏,把姐姐自己放在这里,姐姐是女孩子,女孩子好痛的,男子汉不怕,她也会怕的。”妈妈听到孩子的话笑了起来:“宝宝很喜欢这个姐姐呀?”柏舟忘了道谢,也没有回复,他听进去了这些话,但更关心夏知怎么样了。那只手肿了起来,针头看样子移开了,她头上出汗,脸色不好,嘴唇有些发黑。这是多疼啊。
他伸手擦擦夏知的额头,轻声问她:“我们回去好不好?不打针了。”夏知点点头,转头对那位妈妈说了声谢谢。她借着柏舟的胳膊站了起来,往他身上靠了一点,那种悠长而温柔的香又传了过来,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柏舟扶着她,慢慢地走出了医院。夏知身上还穿着校服,估计是在学校不舒服出来的,他想问问怎么了,又觉得夏知已经没有力气回复他了。他便什么也不再问,只是小心地扶住她,夏知看样子非常累,走路都有些走不动。他怕吓着她一样,依然轻声问她:“不舒服吗?还能走路吗?”他心里估量着,从这里走到外面能打车的地方尚且有一段路,夏知这样能走多远呢?
夏知咬着牙,小步朝前走着,从牙缝里蹦出来俩字:“脚麻。”她咬牙切齿的坚持的样子,有些可爱的意味。原来是脚麻了而不是身体的不舒适。柏舟的心一下子散开阴霾,声音都高了一点,他说:“我背你。”没有疑问,没有不确定,就是在告知,说明他要做这件事情了。夏知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笑笑蹲在了夏知面前,转头看她:“快上来啊,我背你过去。”
她鬼使神差,趴到了柏舟背上。柏舟人很瘦,下颌线清晰,有时候看起来像个竹竿,这一刻背起她来好像并不觉得多重,走路健步如飞,大气都没有喘一下。他头发剪短。夏知的手圈住他的脖子,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柏舟感觉得到她有些紧张,夏知贴在他背上,让他有些脸红。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也背过这个女孩子,只是那时候的他太小,举步维艰。如今成长起来,背着她是那样轻松。夏知太瘦了,这样的身高,应该再重一些才好。两个人似乎都没有什么话讲,沉默着,却都没有尴尬。只是慢慢地走完了这段路程,坐上了回去的车。
柏舟的手机响了。夏知靠着他,微微睁开眼,隐约看见两个字在亮起的屏幕上闪动,她把头和身子挪开,仿佛是要为柏舟腾出接电话的空地。不知她的举动让柏舟想到了什么,他滑动了红色的标识之后轻轻拉了拉夏知,示意她靠过来。
她依然是闭着眼,顺势靠了过去。晕车的感觉并不好受,只是她做的到底对不对?她不清楚答案,可是她做了。有些事情,或许该到开口的时候,但是还不够,必须要等,她需要更加确定。
电话第二次打来的时候,柏舟依然没有接,他一只手圈着夏知,一只手挂断了电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久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柏舟再次挂断了电话。
终于到了。没有再让柏舟背着,两人慢慢走上楼去。夏知觉得,还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了。她不能说自己了解柏舟,但是又觉得自己能猜到他做什么,他做什么意味着什么。让她有些惆怅的反而是她恍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猜过没有想过。她没有替这个人想过什么,更没有做过什么。那她做的对吗?
她在心底一遍遍问自己,对吗对吗?追问了,其实就是证明着不对。可是不过两万一千九百天,为什么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没有杀人放火啊。情绪里抵死纠缠,她的脸却是平静的。似乎她一直都是一个矛盾体的存在,激动的内心和冷静的外表,温柔的表象和倔强的本质,突然的脆弱跟长久的坚强。那些东西是会碰撞的,痛的只有她。不管什么碰在一起谁输谁赢,痛的都是她。她几乎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是又在最坏里藏着一丝希冀,或许不会那么难看吧?
这又是矛盾。破釜沉舟跟犹豫不决。
柏舟再善解人意终究不能看透一个人的内心,躯体的血肉将人的思想隐匿其中,哪怕剖开也不能看出这个人的想法。何况夏知又是那样平静的脸,微表情都无从观察。唯一的能供他猜测的只有他牵着的那只冰凉的手,微微出着汗,有些潮湿。回南天里瓷砖上冰冷的水珠。
他小心扶着这个女孩子,给她拉上被子,看样子夏知不想睡觉,眼睛睁得老大,他就把枕头立起来一些方便她靠着。
替夏知掖完被子,他十分自来熟的拿起夏知的热水壶开始烧开水。看了看桌子,他又十分体贴地收拾起了桌子,书籍归类,试卷整理,本子单放,按顺序排好书架。他做事非常有章法,看起来不慌不忙,反而有些悠闲自在。
“你的手机亮了。”
他一愣,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部白色的手机,依然是那个号码,依然是那个人。他清楚地知道这无非就是问问,第一个接起来不过说一句家中有事就可以挂掉解决这个问题,是他一次次的挂断让她一次次打来。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仿佛这个接与不接会决定什么,他看向了夏知。
那双眼睛静静看着他,里面像是温柔,又像是质问,更像是等待。他不知道自己看错没有,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让他会错意,还是真的是想的那样。夏知苍白的脸像那天的植物园,像那杯水,像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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