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消毒水的气味,想必睁眼也是一片雪白。浑浑噩噩的度过这每一天,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呢?
夏知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柏舟搂着女朋友在那条繁华的街道走,两个人那么光鲜,柏舟挺直的背,还有他灌满风的衬衫,在那繁华的明亮的灯光下那么协调,仿佛他就是属于那里的,属于那片灯光,属于那片繁华。
而他的女朋友,烫着漂亮的卷发,穿着层层叠叠的洛丽塔裙子,紧紧地挽着他的胳膊。她突然反应过来,这里面没有她,她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发现自己在倒退,柏舟离她越来越远,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背影。旁边的灯光越来越暗,她到的地方越来越黑,画面一转,她到了一个很高的楼顶。楼下的车辆汇聚成一条流动的海洋,高楼投射出明亮而炫目的光,随后她的世界开始旋转,只好紧紧抓住天台的护栏,避免一不小心跌落下去。
柏舟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他阴惨惨地笑了,朝这边走过来,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那双极其漂亮的眼睛这一刻像是两个黑漆漆的窟窿,里面不见光,也不见人,嘴角的笑也是吊在脸上,像是小丑画上去的笑脸,在远处灯光传来的模糊的光线里,柏舟像一个傀儡。她扶着护栏一步步往后退去,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巨大的危险。
柏舟终于走到她面前。夏知干笑着叫他的名字,他伸出了手,脸上的笑容变了,就像平时那样温文尔雅。夏知松了口气,不再害怕,把自己紧紧抓着护栏的手松开递给了他。柏舟抓住她的手,力道很大,手又是冰凉的,像透着寒气的冰块。夏知害怕了,想要把手抽回来,可柏舟紧紧攥住,她一点也动弹不得。然后那两只抓住她的苍白的手,突然变成了森森的白骨,骨头紧紧扣着她的皮肉,使劲往下压去。她感到一阵刺痛,像是针扎一样。
挣脱不开手上的束缚,她看着柏舟的脸,想让他松手。然而面前那张温柔的微笑的脸,一下子复原成刚才那样,弧度诡异的笑容挂在他嘴角,黑洞洞的眼睛和惨白的脸色一起陪衬。夏知想大叫出声,可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像有人在她身上装了□□一样。她剧烈挣扎起来,那骨头却越箍越紧,陷进她的肉里,她的皮肉被撕破,露出同样的森森白骨,却没有一滴血。
翻滚开的肉皮下面是她的肉,露出了下面的白骨后,柏舟的白骨还不停下,还是使劲往下压,直到她的皮肉脱落,白骨撞上白骨。不知道何时起,柏舟的胳膊也变成了白骨,他的皮肉消失,连带着,她的皮肉也开始消失。裸露的胳膊变成了一条条的骨头,她反而不怕了。
还觉得有些痛快。
她用同样是白骨的手,回握住柏舟的白骨。柏舟的皮肉已经消失到脖子,又到了他的下颌骨,或许自己也是这样。她不害怕了,就静静地看着柏舟。柏舟的脸又变了,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他的眼睛里流光溢彩,像是加了许多的金粉,在远处的灯光下闪着漂亮的光。他的皮肉又生长起来,覆盖上那一层白骨,又变得英俊而高贵,像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可柏舟的手回去了,她的却没有。那些白骨在柏舟细长干净的手上,刺得她一阵头疼。她用起力气,想把自己的手抽出去。突然之间,柏舟松开了她的手,那层禁锢消除,她像是获得自由一样,一下轻松起来。她把自己的手放到背后藏起来,想冲柏舟笑一笑,表示自己没有事。
可笑还没有露出来,柏舟就笑了。然后他伸出自己那双干净而细长的手,用力推了她一下。夏知身后的护栏在空气里消失了,她一下子掉落下去,风声在她耳边响起。
夏知突然睁开了眼睛,眼前却出现了柏舟的脸,和推她下去时一模一样!
她挣扎起来,柏舟的手箍上了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一切跟梦里一样,下一步,下一步柏舟就要推她下去!她更加用力的挣扎起来,扎着针的手因为乱动针头移位,夏知手上的胶带下开始渗出血来,胶管里也是回流的血液。她这一刻仿佛疯魔了。
作为男性,而且是身高一米八几且勤于锻炼的健康男性,柏舟的力量是压倒性的优势,夏知在梦中激发出再大的潜力,终究是挣不开他的手。慢慢地,她放弃挣扎了,手一下就没了力气,不再跟柏舟对抗。她闭上眼睛,等待着下一刻的坠落。柏舟看她安静了,试探着出声叫她的名字:“夏知?”夏知迷迷瞪瞪睁开眼,那股子消毒水的气味竟然给了她一些安全感,她活着,此时此刻还在世间。
她的血已经渗出来,流了半只左手。平时从不大声说话的柏舟也忍不住高声喊起来:“医生!医生!”活像是招魂的的大仙。护士一路跑过来,看了一眼情况立刻脚下生风手也生风地拔掉了夏知手上的针头,她手上脚上不停,连嘴巴也不停,开始指挥病房里呆立的柏舟:“你过来帮她按住针眼!有人陪护怎么弄成这这样!小伙子人精神怎么手脚这么笨!”她一连串激烈的语气让柏舟更是呆立,笨手笨脚上去给夏知按住伤口。一通折腾下来,事态终于稳定住,夏知的手没大事,就是流了点血。
她怕扎针,柏舟拉着护士出去看看有没有可以不用吊针的办法,留她一个人在病床上躺着。
从鬼门关回来,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爱。当时疼到在地上爬的痛苦一下回荡在她脑海里,也不是觉得痛,就是觉得后怕,回想起来毛骨悚然。
人活在世间能够直立行走,能够用发达的大脑研发一切为自己服务,对于比人类庞大凶残的动物,有千万种方法能让它们死无全尸。在平地上,人类筑起高楼大厦,用厚厚的水泥浇上钢筋,造出了这些天地间本没有的东西;在山地上,人类举着□□,挥动斧头,那些比人类年长得多的参天古木就轰然倒地,它膝下曾庇佑的小动物被□□射杀,人类虽小,却无所不能一样。
她曾经也觉得作为人类,每个人都是高贵的。最起码有自己的思维,能够创造本来没有的东西。可生死之前,不都一样的脆弱和无助吗?当时爬在地上,她就像是回到了最初,人类还不能直立行走的时刻,病痛即将夺取生命,这些钢筋水泥,先进技术,没有一样能把她拉出绝望。
没有人愿意这样死去,大丈夫在世,为国家死,为众人死,为知己死,为爱人死,每一样都是轰轰烈烈而值得的。病死,痛死,这样卑微的死,未免太过……无奈。她曾经看过许多关于生命的小故事,比如大火来袭蚂蚁会抱成团,外圈的蚂蚁被烤焦死去,里面却留存着血脉,可以继续繁衍生息;再比如悬崖上飞渡的羚羊,踩着同伴越过自然的鸿沟,留下一部分的希望。在生死面前,动物比人类看得清楚,他们顾全大局,牺牲一部分来换取另外一部分。
人类比他们会思考,可以一杆枪几分钟让它们全部毙命,在生死面前却也多了那么多顾虑,死都要考虑死的好不好,值不值。这是成百上千年的进化没有解决的问题吗?人类至今还不能坦然面对死亡。
柏舟回来时脸上还是梦里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只是多了点她说不出来的温度。他像以前任何一次那样,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尴尬地走到病床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右手。这个柏舟不是梦里的柏舟,他的手上有温度,不太高,不太低,透过皮肤传过来,不是冬日里噼里啪啦作响的那个火炉,而是冬日里,遥远的一团火光,尽管碰不着,也不能切身体会那种火旁的温暖,却能够在冰天雪地的白色里,用暖黄和橙色给人慰藉。
不至于一点念想也没有。
柏舟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唱摇篮曲,又像是在念催眠咒,低低的声音从他那里传来:“医生说你没事,就是胃痛,注意调养,他们说针可以不扎了,别怕,回去吃点药就好了。”夏知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一切平静后,她的嗓子像火烧一样痛,现在只想喝杯水。她半天才张开口,勉强说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老树皮擦过喉咙:“水,给我……倒……杯水……”
柏舟并没有松开她的手,他一只手握着夏知的右手,把它包裹在自己手掌里,屁股都没挪,伸出自己的长胳膊从病床旁桌子上的水壶里倒了杯水。水壶似乎不太保温,水倒出来就是温的。心里害怕这会是上一个病人剩下的水,不知道放了多久,不敢给夏知喝进去。他把手拿回来,两只手握住夏知的手,温柔地跟她说话:“你等我一会,我去给你接杯热水,马上回来,再忍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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