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夏知想,要不然给柏舟带点吃的,又不清楚他的口味,是随便买呢还是把他叫下来一起吃饭呢?身边的同学乌泱泱围着她,她站在人群里快速朝前走动,突然觉得自己像一条鱼,穿梭在海洋里。
一大片鱼在自由地游动,无忧无虑,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即将进入鲸鱼的腹中。
她看见柏舟了。
柏舟站在校门口左边的位置,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挡住他的校服。柏舟是真的好看,在人群中,夏知一眼就看见了他,仿佛身边的一切人事物全部都是一种陪衬,衬托着这个男生,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美好呢。许多女孩子不住地看他,甚至于走远了还要回头微笑留情。可是柏舟置若罔闻,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注视。
柏舟也看到夏知了,抬起胳膊挥了挥手。夏知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身边的人都一动不动,只有她跟柏舟,只有她一步步走过去,走向那个人,走向她的未来。
柏舟是她的未来吗?
“你穿的好少,这里这么冷,你冷吗?”柏舟伸出手提了提夏知肩膀处的外套,看着薄,摸起来更薄。夏知侧头看到柏舟的手,大概是太冷的关系,冻得发白,没有血色。细长的手指看起来有些僵硬。
“我不冷,不信你看,你等了多久?”说完你看的夏知毫不避讳,伸手就攥住了柏舟的手。柏舟的手比她冰的多,看样子已经站了很久。她没等柏舟回答,顺势拉着他朝前走去:“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我下午很早就上课了,不快点时间不够。”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柏舟。自然也没有看到,柏舟的脸又红了。
柏舟的手是冰的,心却好像要烧起来。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心跳得很快很快,密集得像大雨冲击地面,每一个角落都在一起发力,他几乎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校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的他手脚早就冻得麻木,一阵阵的冷风,他的脸也是僵硬的,这一刻从心里传达出来的火一样的感觉,和身体诚实的寒冷反应对他来了个里外夹击。
他难道真的快要死了吗?
一中一个年级两千多名学生,千多人这一刻都要吃饭。回家吃饭,校外餐馆吃饭,食堂吃饭,这些人将刚才半小时前还安静的街道瞬间挤满,满目所及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夏知一边拉着他快步往前走一边说:“我们学校中午吃饭像打仗一样,这里人太多了,每天中午吃饭时间又短,十二点放学,一点二十就要进班上午自习了,速度一定要快,迟到了要被班主任叫去谈话的。”
柏舟有些震惊。a城属于a省,全国出名的高考大省,人多分数线也高,毛坦厂中学就在离a城不远的地方,传说中的高考工厂,惨无人道的学习方法,他留意过相关新闻,那根本不是在学习,是在用机器一样的方式塑造学生,剥出他们的灵魂,让他们只会手动做题。他知道这个省的竞争激烈,可是没想到这么激烈。
他有点担心夏知,这里考出985太难了。
夏知指了指两个空位示意他过去,迅速跑到前台点餐,大概是他们俩都属于个高腿长动作快的类型,领先了不少抢饭选手,永和的队伍并没有排起多长。夏知回来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分钟之内,柏舟看到了他从来不敢想的场面。人一波一波不间断进来,餐厅所有的位置,楼上楼下全部满员,穿梭来穿梭去的服务生,门口还站着一位总管一样的人,大声喊着:“楼上没位子了,左边等一下,那边有人起来了,这边几位?”
点餐台的队伍歪歪扭扭排到了餐厅门口。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人口大省的威力。这一切都是三分钟之内发生的,他简直以为自己穿越了,不对,是身边的人穿越了。夏知点的很保守,味道都很清淡,三个小菜两份米饭,还给他叫了一碗汤。
他其实并不饿,晕晕沉沉睡了一个好觉,现在除了冷,正是精神饱满。夏知的被窝是香的,他心想,女孩子被窝都有喷香水吗?那种淡淡的,悠长的,像是盛夏草木蒸腾的香气,又多了点绵长温柔,少了一些刺激。
夏知吃的很少很少,他看她只动了几口米饭,吃了几筷子菜,就没有再动的意思了。柏舟起身要了个小碗,把汤倒给夏知一点。夏知什么也没说,把碗拉过去,也没用勺子,也没有把碗端起来,就把嘴凑上去,低头慢慢喝汤。
他觉得这一刻的夏知像是进度被放慢至0.5倍速,眼皮有些耷拉着,好像很累的样子,刚才她明明还挺有力气,拉着他就走呢?这一刻的夏知跟刚才的夏知,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她虽然睡了一天,可是现在眼睛旁还有淡淡的黑眼圈,大概是她学校时间抓的太紧,夏知太累了。
她的皮肤也像是作息不好一样透着种病态,凌晨时在白色的灯光下透出种病态的苍白,这一刻在日光下又透出一种营养不良的黄来。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一缕没有扎起来的头发还缩在衬衫里面。
他心里一惊,可是不再敢往别处想。
夏知的汤也只喝了一半。他飞快地扒完了饭,也没有强迫夏知再吃什么,问她:“还有多长时间上课?”夏知有些惊奇,抬头看他:“柏舟,现在是周五,你还有课的,我怎么迷糊了,都没有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怎么过来了?”
柏舟:“……”他以为夏知知道的,知道他为什么过来,可是她这一刻好像才反应过来,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叹了口气:“你下午上完课有晚自习吗?”夏知点点头。“你明天有课吗?”夏知还是点头,柏舟都快以为她是惯性了,又问了一句:“是明天,周,周有课吗?”夏知点头:“我们周有大半天自习,上午到下午四点,然后放假到周日的晚自习。”柏舟心里又为高考大省的奋斗精神点了个大大的赞。
夏知仿佛看出来他的疑惑,接着解释道:“我们这里是小城,本身a省竞争就很激烈,省南教育非常领先,学生水平很高,省北的高中也不是吃素的,加上毛坦厂这些复习机构年年产出大量学生挤兑二本线和一本线,我们小地方只好时间换水平,疯狂上课,抓紧时间,压制学生来稳定成绩。”
柏舟点点头,他知道高考大省学生压力大,可是没想到已经成了这样,几乎占用了学生所有的时间,夏知的晚自习上到夜里十点多,晚饭时间只有40分钟,几乎是刚好够抢个饭,吃完就要去上课,回来洗洗就该睡了的程度。
对比他早晨七八点钟上课,下午早早放学,连晚自习也没有的状态,他深深感谢自己的父母把他生在了f城。
他并不想回去,爸妈是几乎不进家的状态,也不会知道他去了哪里。明天就是周,现在已经赶不上下午的课了。倒不如留下来,陪夏知一起去看看医生。夏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是脑袋短路,还是想让他留下陪她,她说:“柏舟,我们明天是自习,并不上课的,我现在好点了,明天是可以请假的,我今天好好上课就行。”
夏知文不对题,话里上下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可是他硬是理解出了这样的意思:夏知说明天请假肯定是想跟我在一起!情不自禁在心里自恋了一把。
“这样的话,今晚跟你一起吃饭是来不及的,我昨天缺课今天肯定要补作业,我晚饭先不吃了,我把钥匙给你,你好好休息一下,现在我送你回去。”夏知依然低着头,有点点出神,似乎说话的并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她的皮囊在说话,灵魂却好像不在了。
柏舟没有问,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默默无语并肩而行,似乎都在思索什么。
北方的初冬,温度对于柏舟这样一个南方人来说已经算是难以忍受了。即使刚吃完饭,胃里是暖的,可是周身接触的空气又是寒冷的,让他觉得难受。习惯让他很难驼背缩脖,打着抖走路,就只好把手深深插进外套兜里,贴近自己的肚皮,想汲取那么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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