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她的连续发烧还不严重,可以像平常人一样生活,但头痛却时常发生,医院检查又检查,学校体检又体检,总查不出个所以然。但这种病已经影响到她的各方面。身边有人便质疑,究竟是医生无能,还是林宛装的像。
谁都讨厌别人逼迫自己做什么,又常常强迫别人为自己做事;谁都讨厌别人对自己多嘴多舌,又常常对别人的一切多嘴多舌。即使不经意,亦能伤到受害者与他的家庭,林宛深受后者其害。舆论是伟大的,它不知迫害过多少人。于是,大家都活在他们眼中,他们的言语里。
年底,到处弥漫过年的气息,礼花、礼品、鞭炮,大街小巷都热热闹闹。林宛的爸爸妈妈买了各种各样的食物,预备包饺子、炸豆腐、炸春卷,置办年货。两人手提满满的食物,高兴往家走时,在转角处忽然听到两位大婶嚼舌子:“听说林老师的女儿不正常。”“她肯定身体或者心理有病。谁不是说,那姑娘这辈子完了吗?”“是不是啊?现在又逃学又怕人的,听说也没谈过男朋友呢!”林爸爸正要去理论,被脸色铁青的林妈妈拉住。
房间里,林宛手捧书,皱紧眉头。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合上书,揉按着太阳穴,无奈不起作用。端杯热水,从药柜拿出瓶药取几粒吃掉,而后又坐在桌前,打开书拿了笔铺展演草纸。书上一道道公式,此刻全像调皮的小孩又蹦又跳,林宛头晕眼花,扶额长叹。
第一次念的九年级将要毕业时,那天要拍毕业照。李云丽告知林宛,提醒她早上六点钟到校。林宛当时处于休学状态,一想到大家都要毕业,便回话:“六点到可以,我不照相。”李云丽问:“初中三年你不留个纪念?”林宛沉默,再没有回答。第二天果然如约到校,果然如约没有拍照。大家相拥相闹,林宛独自站在一边,默默地看,淡淡地笑。拍完照要演讲,主席台上的学长铿锵有力地讲话,书本记录着生活,校园记载着故事,低年级的同学唱着骊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多少学生泣不成声。他们流泪,而班长秦萌却笑嘻嘻,她说,没有一场能真正深入人心的演讲,过两天,大家都会忘的。
毕业了,许多同学都开始念高中,林宛还在原来的学校,穿着原来的校服。某天,正在上课间,忽然窗外经过一群人,林宛又喜又悲——是上一届的同学!他们回到母校,和老师、原来的同学欢声笑语。林宛的同桌是个胖子,她躲到胖同桌身边,外面也看不清她了。那时,林宛心里只有一句话:“最好别看到我颓唐的样子。”那时大家都想,不就留级吗,有什么大不了,因为没有感同身受,所以,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杯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林宛轻轻地念,轻轻地说,“班长,我都还记得。”
晚上,家里的气氛格外凝重。火锅热气腾腾地冒烟,热气朦胧了林爸爸的眼镜。林妈妈准备的火锅,一家人围在餐桌边,偏偏没人说话没人动筷子。妈妈搅拌着芝麻酱,终于给林宛夹了羊肉片:“孩子,吃吧。”林宛说:“爸,妈,你们也吃。”林妈妈给爸爸夹菜,自己也吃。林宛觉得父母今天过于安静,问:“怎么了?”一语仿佛沉入海底。
饭过中旬,林妈妈说:“我们这两年,没怎么问过你的成绩吧?”林宛的心猛然揪了一下,点头。林妈妈叹气:“家长会上老师也从没提过你。我主动去问班主任,他给你笑脸,因为你妈和他是同事。总之你要知道,躲不过的就面对现实,没有哪个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堕落沉沦,以至于以后穷困潦倒。”林宛的牙齿忽然变得重了,嚼菜都困难。林妈妈接着说:“你也大了,你说将来不想找男朋友,不依靠别人生存,可你看看你现在,身体可以慢慢养,可时间等不得。21世纪的生存能力不再是活下来,而是活得精彩。一个终身学习的能力,一个与人交往的能力,不是妈不信任你,现在我和你爸看,这些你都没有。
你一读书就头疼,一到学校就生病,偏在家里没事。不管你是不想用功还是真的身体难受,都该告诉爸妈,整天自己那样痛苦有用吗?妈是老师,知道成功难,不该逼你非得成功,但至少你要顾得到自己,爷爷姥姥问你成绩,你总说还可以,你隐瞒得一时,能瞒得了一世吗?别让家人担心才叫孝顺。你不跟爸妈交流沟通,不跟别人交流沟通,妈明白你心里难受,每次你回家爸妈跟你交流你都不吭声。别人家的孩子都争着抢着考重点学校,我的孩子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化悲愤为力量吧孩子,考上个好大学,早点让我们放心,妈就这一个愿望。”林爸爸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寒风袭来,点烟:“闺女,想成功,什么时候都不晚,但你记住,时间越往后推移,你就要付出越多的努力。”林宛心里翻江倒海,那一句句话都如同针扎进内心,嗓子有些干,有些发酸,硬憋着,把泪水憋回去。
他们不能理解,是因为没有感同身受。或者,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感同身受。置身事外,谁都可以心平气和;身处其中,谁还可以淡定从容?所以请不要轻易评论任何人,因为你不在其中。你们看啊,宽大的马路上人们形形色色络绎不绝,他们忙忙碌碌对着别人友好微笑,伸出手时,又摸不到任何人。说到底,每个人走的路上,只有自己而已。
qq聊天中,李云丽发来信息:“你不知道,那天去银行取钱,有个叫牛海霞的,我一听,又个跟咱妈同名的,都叫海霞。”林宛深沉,敲打键盘:“云丽,我没有希望了。”电脑前的李云丽一愣:“啥没有希望?”林宛回答:“你要和孙家旺好好的,要幸福。”李云丽发来一个惊恐的表情:“你要干啥?”林宛继续打字:“我走了,再见。”电脑前的李云丽蹦起来:“cao!你给老子回来!cao啊!你!你让我咋办!”哆嗦地拿起手机,要拨林宛的电话。qq对话框抖动,林宛发来一个笑脸:“我妈给我报的补习班,我现在要去了,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不会以为我想不开了吧?”李云丽把手机拍在桌子上,忿恨打字:“林宛,你!cao啊,我现在感觉我想不开了。我走了,再见,你要好好的。”林宛忍不住笑:“好了好了,让你担心。有时间见一面吧。”
天空飘着小雪花。公园中的湖水结了层厚厚的冰,警示牌上写着禁止滑冰,还有很多人在上面滑。李云丽刚踩上去,便摔了一跤,林宛赶忙扶起她。李云丽说:“雨夹雪下半月,这雪真不准备停了。唉,老娘坐月子,孙家旺那猪也不知道跑哪儿了。”林宛问:“你们这样违法吧?”李云丽说:“生都生了还能咋样?就没法报户口。”林宛说:“你才十七。”李云丽笑:“快十八。你看看,咱一年多没联系,我都有孩子了。”林宛沉默。李云丽说:“我爸妈说他们能养我,孙家旺不让,让等他回来就娶我。先不说我吧,你这两年身体肯定不咋样吧?”林宛依然沉默。
一个男生往他女朋友那里扔了擦炮,爆炸。女朋友追着他打起来。李云丽笑问:“诶诶,你现在谈了没?”林宛说:“学校不允许谈恋爱。”李云丽笑:“那你还得熬多久啊?你好好学习吧,以后我跟着你享点福。对了,你大学准备报啥专业?”林宛说:“医学。”李云丽问:“你家不都是老师吗?你咋会想去当医生?”林宛低头,含笑:“我不想再有人和我有一样的遭遇。”李云丽看着她,搓搓手:“你这几年是不是过得特别差啊?你跟我说说嘛,咱们那么久没见,我也很关心你。”林宛摇头,望向湖面:“没必要了。”李云丽勾住林宛的肩膀:“哎呀林宛,我出现晚了,两年没在你身边陪你,别怕啊,有我在,我一辈子都是你最好的朋友。这位置不准给别人!”林宛不知触动哪根筋,眼泪在眼眶打转。
李云丽问:“咱爸妈现在好吧?”林宛侧过脸:“在为我伤心。”李云丽安慰:“你别这样想,你看我,什么都没你好,照样嘻嘻哈哈有滋有味的。”林宛咬嘴唇:“不,我们不一样。我家人都是教师,环境这么好,期望那么高,只有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很努力,可身体很难受,可没有回报,家人都以为我没有尽力,我在逃避。他们都说,林宛毁了,这个孩子毁了,以后指不定过得怎样倒霉。那种感觉好难受,整个世界都昏暗,整个世界都空洞,我掉进漩涡,没有人拉我,我出不来了。”林宛眼前一黑,泪落。她忙转身到树下,面对大树,抱臂擦着眼泪。作为发小,认识十多年,李云丽第一次见林宛哭,然而并不彻底,她擦了眼泪,说句告别,便低头快步地走了。
在夜晚爬上村里的小山丘,听到钢琴声,望着漫天繁星,林宛抽抽鼻子:“怎么办?”悦耳的钢琴声声入耳,记忆凝聚了一点一滴。那年,他在教室中间第三排,自己在右边第五排,有时,他会偷偷扭过头看自己,当自己再看向他时,他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后来,大胆了,直接扭脸对着自己笑,老师挑人发言,自己讲过后,他还悄悄冲自己竖起大拇指。他那时又青涩又天真,和当时的自己一样。可为什么,走到现在这样?
钢琴还在响。林宛回到现实,叹气,心说:“秦萌变了很多。以前你和秦萌交情很深,她经常找你麻烦,她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我从没谈过恋爱,从没喜欢过一个人,对你动心的时候我挺怕的。白清祎,你总那样遥不可及,你总在我的回忆里。靠着回忆和想象,喜欢你这么久,认识才两个月,我觉得好像已经有很多年很多年。可,我现在,又该怎么办?爸妈,对不起……”忽然耳边似乎有谁在讲话:“不要逃避,这些你终将面对。”林宛叹气:“绝不能放弃。”扶着草木,一步一步挨下山来,跌跌撞撞地走。
林宛努力了,后来,像普通人一样,考试、升学、工作,而心走的路,却和普通人背道而驰。感同身受的,深深知晓,不理解的,也不必详细解释。只要她用心,其他的有我。所以,她的执著,我看到了,于是,在某一天,我拉着她的手,向着我们最初的梦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