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方形红木四角磨得光滑圆润躺在陆虞掌心,正面朝上,雕着繁复的外邦纹饰,中间隐隐显现一个类篆体的“言”字。
平王刘允,字言。
这便是前世陆虞从平王处得来的东西,傅无名亲手赠予平王的令牌。
当然此生陆虞并没有从平王手中得到,但她前世揣了这令牌研究过,对其上纹饰熟悉透顶,昨日中午画了图纸出来,今早她的手下罗幕便呈上了成品。
宛如对模复刻,丝毫不差。
三百步后,小童领着陆虞下完石阶,推开了面前的朱红色木门。
露出宽敞明亮的内里大堂,密密麻麻悬挂无数盏转鹭灯。
千百人声交织着向陆虞扑来,各色打扮的人往来不绝,嘈杂繁盛如东西二市。
竟是一座巨大的地下黑市。
许是从未见过有人从这一处的门进来,一时许多人都停下了动作,向陆虞看来。
而后其中不少人齐齐猛地背过身去,快步消失在陆虞目光所及之处。
惊慌地捂着胸口。刚才可千万千万不要被陆虞看清自己的脸。
陆虞抿唇扯出一抹讥笑,然后踢了一脚不知突然发什么呆的小童,示意他继续领路。
二人从边缘走出地下黑市的市集范围,进入另一条密道,远离人声,渐转静谧。
终于,天光携飞瀑声从密道口闯入,照亮陆虞的前路。
陆虞站在密道口,侧身仰望,曲折的木栈缘壁而建,一路直上。
小童停步于此,不再跟着陆虞,只让她一人上去。
山壁对面是另一面山壁,宽大的瀑流自高处倾泻而下,水声不绝,脚底下是一望无际的虞山河,好似直直流到天尽头。
陆虞不疾不徐地往上走着,湿冷的山风将她的直裰吹得紧贴在身上,她便拎了袍子走。
前世庆和四年五月,傅无名在此逼仄的栈道上向陆虞突然发难,二人死斗一番,傅无名被陆虞用剑钉死在石壁上。
而陆虞也力竭,跌入虞山河中。
喻良言恰巧从密道追出,紧随陆虞跃下。
在水中捉住陆虞,抱着昏死的她漂了一夜,才见着河岸拖上岸去,身上的响箭早落水了,便背着她一路风露,吃野果野肉,直走到徐州地界才见人烟。
想起来她就是那时候回京后才彻底与喻良言断绝来往,便是表面上的客套也不做,出手即是杀招,不留半点退路。
为什么呢?
因为彼时她尚寄付春心于刘玦,高傲如她,自然容不得自己被刘玦之外的男人看了身体。
即便喻良言是为给她擦身,敷伤,救命。
她也誓死不肯低头承其恩情。
事后将一切归结于喻良言的算计,连救命都当做是他的算计。
日日想着杀他。
然而又一次次……
“陆大人。”忽有男声含笑,自侧前方传来。打断了陆虞的思绪。
陆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已走到栈道尽头,步上崖顶了。
她闻声看去。
男子一身白袍不染纤尘,笑意如春风,持一把纯白的折扇立在她面前几步远处。
身后不远处是一株极高大的枯树,树下几间建式精致的木屋,围了木栅栏,还有各种藤椅、几案摆在外。
再后面便是灰蓝的天与灰紫的远山。
陆虞没有应他,却停了步子,面无表情。
傅无名也不尴尬,脸上的笑一点未变,收了折扇,老老实实向陆虞揖首:“无名未能远迎,特此向陆大人谢罪。”
陆虞站在他身前垂眼看他,久久不言。
傅无名也便一直弓着腰。
直到有人自木屋中走出,而陆虞恰好抬眸。
两人便隔着一个傅无名,隔着一道木栅栏,三四十步之遥,远远地对上了视线。
陆虞这才放过傅无名,从他身前离开越过他向木屋走去,露出一抹熟悉的意味深长的笑来:“本官的桂花糕好吃吗,喻相?”
喻良言披着鸦青的鹤氅站在屋前的两级木阶上,一手握瓷杯,一手拢在宽大的袖筒中。
神色淡淡,答:“尚可。”
陆虞越过栅栏,走到喻良言三步远处,没抬头,只是抬高了视线,笑容已敛:“既如此,喻相便应当回赠本官点什么。”
“譬如这单生意,喻相就不要同本官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