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跪了一地,地上散着不少瓷碗碎片,流淌着食用的深褐色药水。
抬起的脸一改平日的温润和雅,面色不佳,附有大汗如珠,皱眉抿唇显示着他的不悦与痛苦,嘴唇惨白,看得出来是真的疼得厉害。
一双星眸却亮得过分,略怔愕地深深望着她。
陆虞心底瞬间翻起滔天波浪,然后狠狠拍在她心上的豁口处。将她拉回到现实。
“陆……”刘玦启唇。
“一帮不中用的东西。”陆虞转开目光,抢先开口,快步上前走到刘玦榻前,背过身对着满地的奴才一顿骂,“内务府的银子怎么就拿来养了你们这群废物,有手有脚却没半点脑子,陛下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不知道吗?不会伺候人还活在宫里做什么?等着本官挨个送你们上天吗?”
“陆……”刘玦抓住她的衣袖,冰冷的手触到她的手,便顺着一把握住。
“陛下晚上都吃了什么?”陆虞状似无意猛甩袖子,挣脱了刘玦的手,走出几步,抬脚踢了踢跪在最前面的太监,“哑巴了还是聋了?听不懂人话?难不成是要本官先给你叫个太医来治一治才肯回话?”
紧接着又转过头来,狠狠瞪刘玦一眼,敛了敛语气:“陛下快躺下先歇着。”
直接堵住了刘玦的嘴,不再给他机会开口。
刘玦缩了缩刚被甩开的手,掌心似乎还有她的余温,他便握了起来,想要留住这温度。
看到陆虞这般气愤的模样,今夜一整夜高悬的心才稳稳放下,露出一个虚弱的浅笑来。
胸口处也渐渐回温。
万幸,万幸上天重给他一次机会。
姚危此时也赶进殿来,正看见自家陛下挂着个惨白的笑痴望着陆大人的模样,眼底满是星光。
不由在心底长叹一口气。
那被陆虞踢的小太监吓得半死,竟然把刘玦的吩咐抛之脑后,一五一十全汇报了。
刘玦脸色一僵。
幸亏那小太监还不是个完全傻的,没把刘玦供出来,保住了自己一条小命。
陆虞随即命人取来剩下的冰梅,捻起两颗就往嘴里塞。又叫人把没喝的另一碗胡辣汤端来,自己喝了几口。
然后便连汤带碗狠狠摔到地上,瓷碗破碎,汤汁四溅。
听得她声音冰冷:“谁做的汤?”
一名女官被推了出来。
女官措不及防,连忙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大人饶……”
“闭嘴。这汤的羊肉是久置将腐的,你敢说你不知道?”陆虞走到女官面前,用鞋尖抬起她的下巴,辨了辨她的服饰,而后蹙眉,“你不是膳房的庖人,你是司膳的女官?”
“回、回大人,奴婢确实不在膳房当值,奴婢是司膳房的掌膳,奴婢、奴婢……”女官立刻认了,吓得结结巴巴。
“好好回话,不然拔了你的舌头。”陆虞略显不耐烦。
“回大人!是晚渔!今晚本该在膳房当值的庖人是她!她最擅长做胡辣汤!奴婢是徐公公叫来临时代她的!奴婢完全不知那羊肉是坏了的啊!”
“谁?”陆虞面色一僵,“你再说一遍那庖人叫什么名字?”
“晚渔!晚霞的晚!渔夫的渔!”
陆虞怔在原地。
晚渔,晚渔,陆晚的原名正是晚渔。
那是陆虞前世挚交,也是唯一的好友。彼时陆虞失算遭仇敌围杀,藏身陆晚房中逃过一劫,而后陆晚主动带陆虞逃出生天,二人一路同行杀回京城,就此相交。
庆和十年冬,陆晚替陆虞挡箭,万箭穿心而死。
因救陆虞而始,亦因救陆虞而终。
陆虞知道陆晚原本在宫中当值,却不知明细,因为陆晚很抵触宫中的经历,她不肯详说,陆虞也就尊重她不问、不查。
陆虞猜出些许,本也想替陆晚报仇,而后听陆晚说已经手刃仇人,陆虞才罢休。
原来是在膳房做庖人。
那陆晚的仇人是谁?又是如何才会令坚强到连剜肉刮骨之痛都不眨一下眼睛的陆晚那般抵触宫中的经历?
陆虞一时茫然,把目光从跪在地上的女官身上移开,抬起头来。
便看见捧着盛了衣服的托盘匆匆忙忙往殿里跑来的姚秀。
男人。不,太监。
陆晚平日对男人极其抵触——尤其是已经不是男人的太监。当年陆虞与刘玦谈话,把姚秀和陆晚留在一边,姚秀见陆晚衣服上爬了蜘蛛伸手替她捉去,却被陆晚反手差点打成残废。
“奴婢是徐公公叫来……”陆虞回想到女官的这句话。
立即问道:“徐公公是谁?晚渔当值临时请假为什么是徐公公来找你?”
“徐公公、徐公公是……是晚渔的对食。”
陆虞惊得后退一步,声音微颤渐转狠戾:“晚渔住哪?不,那个徐公公现在在哪!”
“在、在……”女官已经吓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陆虞不耐,上前弯腰一把提起女官,拽着女官的手大步往殿外走去:“指路!”
“陆大人!”姚秀惊呼,慌忙退开。
“陆大人?”姚危上前一步,唤住陆虞。
“陆……”殿内刘玦刚刚出声,又立即咽了回去。
陆虞停下步子回看姚危姚秀二人一眼,又将目光转开落到他们身后——随即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抽出殿门口侍卫腰间的佩剑。
而后高声道:“陛下,臣回来再谢罪!”
拽着女官就往外跑去。
刘玦想翻身.下床,却因身体太虚弱跌坐在地上。姚危赶忙冲过来扶他,他便一边站起一边冲头顶做了个手势。
有一黑衣人落下。
“去,带她去。”刘玦望着殿外快消失的陆虞背影,挥了挥手。
黑衣人身形一闪,掠到了陆虞身后。
只听得低沉微涩的男声:“得罪大人。”
陆虞和那女官便被他一手一个提到了空中。
只不过陆虞是被他动作僵硬地搂着,而女官是被他拎在手上。
陆虞一把将剑横到吓得尖叫的女官脖子前,冷声道:“闭嘴。指路。”
疾行时迎面扑来的夜风将三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陆虞勉力睁着眼睛,任风吹涩出泪珠也不肯闭上。
她的心跳快得惊人,直觉得自己只要再开口,心脏就会蹦出喉咙。
她死之前都没有这么紧张这么害怕过。
四肢冰冷,牙关都快咬碎。
时间在此刻尤其漫长,陆虞耐心将耗尽之际,三人终于落在一座小院。
静。
没有半点人声,静得诡异。
然而陆虞根本不管,甫一落地还没站稳就飞奔上前一剑劈开那紧锁的屋门冲了进去。
屋内亮着昏黄的灯光。
女子两只手被高吊在头顶,面色空惶,泪流满面,无力地瘫跪在地上。
太监打扮的男人衣袍散乱,一手捏着女子的下巴,一手握着不能描写正正对着女子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