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徂夏,沔京的暑气侵人,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只两三道人影,午后的骄阳烈辣似火,沿街高大的悬铃木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给这艳阳天支起片片荫凉。
与这被炙烤着的人影疏落的街道不同,沔京大大小小的茶肆、茶寮、茶馆、茶楼都挤满了人,歇脚吃茶者、说媒拉纤者、算命卜卦者、闲坐听书者,衙役马夫、文人墨客,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这人越多还越成了活招牌,使坐馆吃茶成了沔京时兴的趣事,茶馆里清言雄辩,笑语朗朗,闲人都爱来此一叙,给这酷暑寻一处清凉。
城西一隅的一家雅致的茶馆掩映在幽幽虚竹下热闹非凡,围观者不时发出叫好声,有的甚至挤到了门栏外,过路的马夫被阵阵笑语吸引,也摁着人群踮着脚往这家茶馆儿里瞧。
沈凝泓方才从城东采货回来,却见自家茶馆前竟堵得水泄不通,她微蹙着柳眉,用帕子轻轻捂住唇角,侧身问道:“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
身后的柳枝上前一步,笑意盈盈地道:“定是来了个乾坤大的说书先生,早上我们临行时可没什么人呢。”
“想来也是如此,这里日头大,咱们进去吧。”沈凝泓颔首,便提脚转身从茶馆后门的院子里走去。
柳枝立刻招呼身后的几个小厮将货物从后门搬进茶馆里。
后院倒是清静,沈凝泓随着小厮走到最西边的货仓里,眼见着柳枝安排妥当货物的事情,便拂去额上的细汗,躬身探了探院子。
“这地上的残茬败叶都还没清理干净呢,其落人呢?”沈凝泓稍一探身便瞥见院子里修剪过的枝叶和杂物,她向四周张望,凝眉问道。
“嗳,定是又去听书了,那小子说是帮忙做工,却竟想着听书学书呢。”柳叶掩嘴笑道。
“姑娘也莫要怪他了,他毕竟还是个少年,自然是玩儿性大了。”柳枝从西仓走出来,嗔怪地看了一眼柳叶。
“诶,姐姐,你又向着他,这男儿就要有担当呀,要对自己应做的事负责的。”不待凝泓说什么,柳叶便抢着说。
“你呀,还是先把你自己管管好吧。”柳枝浅笑着睨了柳叶一眼,轻声道。
“行了,我不追究了,今儿个累了,我先上楼歇息了,柳枝你等会儿还是要记得提醒其落做好跑堂扫洒的事情。”沈凝泓知道这姐妹俩个又逮着机会耍嘴皮子,便只交代两句就朝着茶馆的大堂走去。
“姑娘放心吧。”柳枝和柳叶都欠了欠身,也随着沈凝泓往大堂走去。
凝泓款款走着,果然见那热闹大堂内人群围簇的中心有一黑袍长须的说书人,他左手持扇高举,随着右手一声洪亮的醒木拍桌,那折扇也倏地展开,他又以扇遮面,忽的压低嗓子说着:“……你们猜怎么着?付丫头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那名叫吴诲的青年竟真的拿出了人间百簿,他还声称这人间百簿可使人改头换面、起死回生,可混沌这天地,道破这玄黄,乃天地间之极玄之物,这付丫头可是个伶俐的主,偏叫这吴诲证明给她看看……”
人间百簿!沈凝泓似是遭了雷击一般,她转过头来惊愕讶异地看向那说书人,人间百簿、人间百簿,这个人是如何得知晓人间百簿!不仅如此,还在她开的茶馆大肆演说。沈凝泓秀美的面容蒙上了一层疑虑和肃穆,她站在楼梯上顿住脚步,想要看清这说书人的脸。
他微微仰起脸,黑介帻下两鬓斑白,浓密的眉毛向上微挑,经过世间风尘洗礼的眼睛浑浊却有神,他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还不时放下手中的折扇挥开长袖摸摸下颌几点髭须,有时又眯起眼作出讳莫如深的样子。
“……付丫头见识了这玄幻的力量,便立刻放下身段求吴诲帮助她离开付府……欸,列位看官,预知后事如何,且听我下回分解!”这说书人语调骤提,便咧着嘴眯着眼,猛地一拍惊堂木。
“好——”看客们高呼叫好,有的听得入了迷的现在才惊觉自己已经汗流浃背,有的总保持着一个姿势的发觉腿脚已经发麻了,看客们慢慢散开,瞧见外头还是大太阳,便分散着坐在茶馆里,不消一会,茶馆便坐满了人,又是一片热闹景象。
“小二,来碗咸茶!”
“小二,给哥几个上酒上汤!”
“小二,这桌凉茶不够啊,再来几碗!”
谈生意闲聊者都坐下来边谈便吃茶,一时间茶馆叫喊声此起彼伏,呼童篝火,吸水点汤,几个还拿着扫帚的小厮立刻高声应和着朝跑来跑去。
“先生,先生,你就告诉我们付小姐到底有没有逃出付府吧!”
“是啊先生,你说说嘛。”
孩子们还簇拥着这说书先生追问着后面的故事,这先生坐在茶桌前端起面前的一盏清茶,砸吧着嘴细细地品了品,他挑了挑眼,慢悠悠地说道:“一间茶室几尺地,外衍内修乾坤大,悲欢离合品茗里,把定浮生诗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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