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曲折昏黑不太开阔的绵长通道里,一票人正三两一组,分外放松地,坐在乱石遍布的地上,或是相互靠着,或是背倚山石,一个个的,将疲累全儿写在了面容上。这些人中,有的惨然哀叫,说他骨头要断了,要美女亲一下他,他才会好;有的有气无力,还依旧撑着,说着闲言碎语,或是说他们今日的壮举,或是说他们的现实生活,或是花样百出,和边儿上的同伴比惨;有的打开统计输出,一边美滋滋欣赏着战绩,一边期盼着从夏涅手里拿到更多、更好的装备——看精英羚羊“大爆”的模样,十有**,又是一回大丰收;有的开着属性栏,将心仪的新获得的装备看了一遍又一遍、把引以为豪的属性默诵了一次又一次,情到深处,还流着口水,做着白日梦,梦着如果入手了顶级的装备——例如一对加0-4物攻的手镯、一件加0-2物攻的上装……他会何等不可一世;有的着实累的如死狗,或是全身只剩双目还可以转上一转,或是目合口闭,斜斜侧卧,状若安睡,或是两颊上、下巴上俱是豆大的汗水,时不时,还会向下滑落,“啪嗒啪嗒”拍地……
几分钟前,他们才是自夏涅那儿得到了就地歇个二十分钟的许可,二十分钟,一闪便逝,时光宝贵,这些老鸟遂是以各自的方式,尽力去缓解压力,然后……这原本还算安宁的隧道,便是被一派儿乱象给占了去了,转头变得轰轰隆隆,到处回响着人声儿——一人刚闭口,又一人开始喋喋不休,一人力竭,一人又生龙活虎——甚至掩盖过了洞口处的“呼呼”风声……这等情境下,就连往日里“闲人勿近”的“大佬们”亦是“天道好轮回,青天饶过谁”——中了招儿。
“单刃老大,奶爹和奶爸挂了……”蓦然,血腥单刃右手边的一名坐着的战士,有些哀伤地嘶哑道。
听声,血腥单刃偏过头儿,轻轻给了这坏人兴致的马前卒的额头一手掌,然后,没好气道:“这还用你说!老子又不瞎,早看见了!还要你来说第二遍!真tm叫人火大!草!你说,哪天不死人,哪个地方是安安全全的!老子这个拿盾的也不敢打保票说活的比你们长一些,你们这些拿刀剑的倒还矫情上了!远的不讲,就讲近的,打黑牛时,老子是不是几番险些挂掉呢!”
说到这,血腥单刃顿了顿,然后,就是遭了同化那样,来了谈兴,侃侃大谈:“讲到黑牛,嘿,老子倒要好好说道说道,抓抓典型了!就说说大狗二狗三狗,你们仨,在打黑牛时,逃个什么劲儿!你们要是全部照老子说的做,集结到一处,这牛哪能那样轻易凿透我们的阵型!凿不透我们的阵势,后面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麻烦,我们也就能早些把牛推倒!巴拉巴拉巴拉!”
小一米外,大狗子从滚滚的音浪中,闻听自己被点了名儿,遂是悚然一惊,头皮发炸,不禁苦着一张好比干渴时误喝了整瓶陈醋那样的面庞,哀鸣道:“冤枉呐!单刃老大!这,这不怪我啊!要怪就怪这游戏,太逼真了!我,我不是要推卸责任,只是,我,我打小就怕尖利的玩意儿,譬如,剪子,譬如刀叉,自然也包括牛角……所以……所以……哎哟喂啊,我怎么这么没用啊!哎呦喂啊,我怎么这么苦命啊……我若是没生下来就好了,也不会连累队友了……哎哟喂啊……”临了,大狗子基本就是在撒泼打滚。
“狗贼!”二狗子在心里恨恨骂道,他刚找到一个借口,还没在心口捂热,不料,就被奸猾的大狗子先用了去!大狗子,真小人也!更何况,大狗子一向是喜刀好剑的,怕个毛的尖啊!智障!
只是,骂归骂,老大还是得糊弄。二狗子的应变能力也不赖,在大狗子唱罢时,便是计上心来,然后,嚎啕着,将大狗子才罢休的哭号续上:“误会啊!单刃老大!误会啊!我,我自小听力就差,我,我生怕听漏了老大的话,只好看着大狗子,大狗子做什么,我跟他做什么!大狗子逃,我就……是,是,这全赖我,和他人无关!我也不狡辩!哎!我耳朵要是好使就好了!我咋就这么惨呀,哎呀呀……”
“俩谎话精!”三狗子在内心狂骂俩人无耻,这世间,一开口就扯一通谎言的,除掉他们俩,还有谁,他就问问,还有谁!是个人就知道,就是个瘸子来玩这“第二天堂”,他在游戏里也会和常人无异!什么听觉失常,还真敢乱说!骗傻子呢!这俩就没一个好人!哼!和这俩乌龟王八蛋不一样,他三狗子人称诚实可靠小郎君,才不屑说谎呢!
等到二狗子诉完苦,三狗子三两下,将阻路的大狗子和二狗子扒拉到了两边,就是直直朝前一窜,然后“扑通”一下,五体投地地,伏在了血腥单刃的足下,并一个劲儿地嚎:“亲人啊!爹啊,娘啊,是儿不孝啊,是儿不好啊,是儿不顶用啊!儿给你们丢面子了!呜呜!单刃老大!你看在我上有老父上有老母的份上,你就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有不好的,我改!我三狗慢慢改!我痛改前非!我积极改造!好好做人!”
三狗子哭诉完,大狗子、二狗子又轮番上阵,粘在血腥单刃身上,龙精虎猛地,大表忠心,大唱赞歌,大吹法螺……闹得血腥单刃的耳边恍如有五百只会把人逼疯的鸭子在“嘎嘎”乱叫。
“好了!有完没完!”血腥单刃一震身儿,震开了哥仨,便是大马金刀地坐正了,然后,暴喝了声,就是放开了嗓门儿,训斥道,“大男人的矫什么情!他**的!你们瞧瞧你们自个儿,孬成什么样儿了!我就问你们,慌什么慌,慌什么慌,游戏罢了!大狗子,胆子是越练越大的,谁也不是天生就有的用不完的勇气的!老……我第一次玩网游时,还不是被里头和东日人一样丑的怪物给吓得尿了裤子,今时,你再看看我,是不是猛得一匹!”
“是是是……”大狗子面带媚笑,忙不迭欠身点头应道。
“二狗子,双耳不好用就看聊天栏!给我看准儿了!三狗子!别一整天粘着你的俩兄长,要多和其他人玩玩儿!别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就是大狗子二狗子老护着你,你才没甚进步!”血腥单刃将“三狗”喷了个狗血淋头。
“还有,”血腥单刃眉儿一挑,继续道,“二狗子,你……”
“怎么又是我!”二狗子大惊失色,在血腥单刃刚开了个头时,便是匆匆辩解道,“老大消消气!老大消消气!气坏了是老大的!老大千万不要为了我置气!我,我就是个挨千刀的!我……单刃老大,是我糊涂,是我不好……我……我更正!我反省!可是,单刃老大,我变成这样,也不是我心甘情愿的,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耳濡目染之下,我浑浑噩噩地,被大狗子三狗子带偏了!”说着,二狗子一手一个,硬是把大狗子和三狗子破布似的,晃晃荡荡地,拽到跟前。
大狗子三狗子齐齐激愤道:“我○○你**的!又拉我下水,你个鸟人!”
“我**就是你们**!”二狗子反击道。
“别吵了!整的跟我给你们上了刑儿似的!老子又不是要找你们的茬!老子只是在帮着你们改进!改进懂吗!改进!”血腥单刃板着面孔,义正辞严道,二狗子打断他的训话,使得他很不爽,“战后把问题拿出来讨论,才会进步!况且这回我是要夸奖二狗子来着!面对成堆的黄羊时,二狗子不仅没做逃兵,还英勇抵抗,很好!”
听言,二狗子一转目珠,很利索、很流畅地改口道:“这是小的的职责!职责在身,小的怎敢懈怠!为了单刃老大,小的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当然,这等好品质,与三狗大狗是不相干的!单纯是我个人的修养!”
三狗子狂喷:“刚才还说我带歪了你!怎么又变了!”
大狗子一爪子推开了三狗子的狗头,夺过话锋:“单刃老大,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二狗子的功劳,也有我的一份,你可不要厚此薄彼啊!”大狗子对二狗子知根知底,二狗子和勇猛哪有一毛钱的关系!实际上,是羊太多了,二狗子觉得逃也逃不掉,索性敞开了杀,一旦“挂了”,掉级了,也能减少点损失!
洞里的某一角,尽管声浪轰鸣,夏涅还是挺直了脊背,也不靠洞壁,就这么直坐着,呼吸均匀,闭目小歇,任由袅袅热气自头顶直冒,散入四面寒凉的空气里。他的对面,轻柔如雪亦是轻敛法袍,优美坐卧,像是位出自富有人家的教养良好的人儿……某时,他们的身边,倏然多了个人来。
趁着四边恍若闹市之际,血腥刀刃略弓着背,悄悄挪了挪,一边避着洞顶儿,一边一步一步,走到了夏涅的边侧,面朝夏涅迟疑了好一阵子,才是将小半个臀部安放在了夏涅侧边的一块凉兮兮的石头上,然后低头不语,双手乱绞,间或还会抬头瞧向夏涅,欲言又止,好似在纠结着什么,最末,这厮愣是把双颊弄得跟猴屁股那样红,才是放声问道:“队长,首杀,首杀真的不是我们的吗。”
夏涅从这略为颤抖的嗓音中分辨出了来人是谁后,便是表情不变地,徐缓讲道:“百分九十九的几率不是我们的。”
“难道还有人比我们更厉害不成!”血腥刀刃以极快的语速,焦躁地接话道,同时,他的上体,还不自知地稍为前伸,靠向夏涅。为了抵达这“穷乡僻壤”,他们这一路跋山涉水,使尽浑身解数,直把艰难困苦全体验了个遍儿,极其艰辛,他们尚且这样苦不堪言,要说别人有好果子吃,他是不信的,外头的迷蒙风沙、入口的位置的偏僻难寻,以及山里的四通八达的道路,单拿一个来,就够人喝一壶的了,没有“队长”这种级别的人物来引导队伍,就是真有人成功闯进来,来到精英羚羊前头,那时,也必定是惨兮兮的,保不准损兵折将,连个一二十号人也齐不了,哪还有余力去攻打怪兽。
夏涅张目偏头,瞧了瞧血腥刀刃,老气横秋道:“中土区的玩家何其之多,人杰、英才,更是层出不穷,用卧虎藏龙、人才济济来形容亦不为过,上一个游戏的王,下一个游戏沦为路人,司空见惯。简略说下,登顶历代网游的人,多是些原来不出名的‘新人’,且这些被冠以‘天骄’之名的人,成名到泯然,少则一年,多则五年……后浪推前浪,更新换代太快了。”
听了这番瘆人的言论,血腥刀刃心头一凛,不由得收了收前探的身体,是啊,在败退前,他们不也自认“无敌”吗,直到被人打成了狗、教做人,这才收敛了些……血腥刀刃对夏涅所说大为赞同,若把中土比作一潭水,这水,极深极深……但是,时下,“自大”仍旧植根于他们中的某些人的血液里啊……
血腥刀刃理了理心情,又问:“那……队长,我们打也打完了,还有必要兴师动众,遣人去搜寻吗?再不济,我们……要溜走,还是很从容的吧?”
夏涅将头摆正,依然安坐:“早前我提到过,这只精英羚羊只在草原和老巢里活动,没有第三个去处,进入草原时,它少不了会有成群结队的护卫相伴左右,玩家要挑战它,须得层层深入,逐个击破,弄不好,刚在卫士间打开一个缺口,精英怪就逃走了,而草原这种‘一马平川’的地方,只要它提速奔掠,几乎没人能拦得住。山谷呢,就不一样了。简单讲,要在草原上击败精英羊,更依仗拳头的大小,要在山谷里击败精英羊,更着重排兵布阵和应变,且同等条件下,在草原上展开阻击的成功率会更低一些。”
夏涅叹了叹气:“派人去探查,是不得不做的。我要弄清他们是在哪打败的羊、是否摸清了里面的门道,要初步了解他们的实力、作风,最少也要掌握他们的人数的多少,这关乎到我们的安全……旧式网游给人烙上了很多的印迹,其一,是收下‘首推’的人,必然会试图掌控情形,或是固执地守在精英怪出没过的地区的附近,或是隔上几天查看一次……对我们来说,幸运点的,是他们正在前来的途中,惨一点的,是他们早就把我们的一举一动看了个一清二楚,尤其是黄羊这种会掉……”
说到这,夏涅歇了歇,才又说了下去:“……‘盾’的对象,更要重点监控……最坏的情况,便是他们布下了一个口袋,只等我们往里一钻,好将我们一网打尽……早先,我们人手有限,分身乏术,只好将就着过,今下,碰上了,难不成我们还要装聋作哑、充耳不闻吗。话又说回来,我的猜测也仅是一种有限度的推演,真实景况是怎样,还要看双刃的水平……”
不提精英怪会带来稀罕物、同等条件下比寻常怪物有更高的“爆率”,单说精英怪“超常”的产出量,就足以让人为之疯狂、为其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入深山涉险水,乃至衍生了“包场”这种把某些精英怪视作囊中物、包圆儿了的现象。一只精英怪掉落的装备,运气好,武装个三五人,不成问题——这比漫无目的四处寻宝要明确的多!有的人,更是会因为捡取了“稀有物”,得到质的提升,万象种种,充满了不确定性!最重要的是,“民间”一贯有“量大出奇迹”的说法,你放倒了头精英怪,一遭就来上个十来件装备,保不齐中间有件看似平淡无奇的白板装备,就是千金难求的“珍品”,比一件一件,慢慢吞吞地来,要好的多!不过,精英怪往往“供不应求”,为了一头精英怪,冢中少不得要添上些许“枯骨”——玩家间的厮杀,尤为激烈与凶戾!
“讲这么多,你心安了吗。”夏涅淡淡道,如对待陌生人似的。
这一席话,顷刻间就是讲得血腥刀刃面红耳赤。血腥刀刃扪心自问,若由他来带队,别提在山凹上干翻黑角羊,便是寻到入谷的正路,亦是个难题,更不消说劳什子在草原上作战、提防什么“潜在险情”了!
乍然,血腥刀刃一个猛颤,神情剧变——万一真有人在草原上夺走了精英羚羊的“首次击杀”……万一他们摸到了这座峡谷……万一他们熟知了精英羚羊的行动规律,根本无须守株待兔……万一,万一……这,这太可怕了!这种势力,横推几个“血腥”,也只是分分秒秒的事儿!
血腥刀刃慌乱不安,通体发毛,抖了抖肩儿,赶忙转移了话题:“队,队长,你是如何得知精英羚羊的首推会有一张盾的……”第二天堂没有所谓的由**发布的“掉落物对照表”,何种怪兽“携带有”何种材料、装备、道具……是要靠长期的摸索得来的,大团体更是将其视为“财富”,是一项衡量“软实力”的有力依据,他们是不会轻易泄露这些“机密”的,唯有散人玩家才会互换资料。
“我去过南边的几个小山村,和村里人打过交道,听说有个猎户不小心在打猎时丢失了祖上留下的盾甲,又从别处探得,这位猎手经常在羊群出没处行猎……”夏涅简短道,“两相结合,就**着,哪儿有羊,哪儿有盾,然后,不妨再俗套一下,好东西百分九十九源自精英怪……懂了吗。”
“哦……”血腥刀刃心不在焉地哼哼了下,临末,又是绕回了原点,沮丧道,“我还是觉着,百分一的概率,不低了……”血腥刀刃从以往多次和精英怪交手的过程中明了了一个道理:即便好手扎堆,精英怪并不是说推就推的。
夏涅交叠双手,轻描淡写道:“其实,精英怪也是有差异的,不同物种间的,比方黑牛和黄羊,一个霸道,一个灵巧,攻略大蛮牛的难处体现在‘方法不对就团灭’,攻克黄羊的难点展现在‘一失手就逃遁’,同种类间的,个体亦有相异。”
夏涅看向血腥刀刃,同时,还用双手比了个“羊角”的手势:“还记得精英羊的前缀吗,风里来风里去,这是一种偏向‘速度’‘逃亡’亦或统称‘生存力’的称谓,是以,它在主动技能上的表现,乏善可陈,却是在异常抗性、被动技能上有不差的水准……大体上,它走的是技术型路线,依靠灵活度,在复杂、狭小的境况下,反复运用类似刺客的刺杀伎俩,逐步削弱敌人,达到以一敌多的奇效。兴许‘他们’遇见的,便是弱一些的,甚至与地势不搭的精英怪。”
经夏涅这样一说,血腥刀刃多少有些“开悟”,除了会蹿乱跳外,这头羊从防御力、生命值,到技能……全没有黑牛那样恐怖,似乎有些名不符实,担不起“精英”的名头,但是,这头羊在hit&run,打了就逃这种战术上的修为,的确有点深度,它的属性、体型、技能,均是实现这种战法的上上之选。
夏涅把头扭回,重新合目、坐好,又是轻飘飘道:“还有,这山间的地理虽然让羊看上去得天独厚,不过,它同样给了玩家机会,借着这处的逼仄,玩家完全可以用人数去堆死精英怪,十人不行就二十人,二十人不行就一百人……反正只要主要人员不死就行,十分美好啊。”
听到这通分析,血腥刀刃不自禁像定格一样,怔怔未语。有人的所在,就有“金字塔”式的阶级——越是下层,人越是多,越是往上,人越是少,下层人供给上层人,上层人供养上上层的人,逐级相叠……这种制度,在多人游戏里更是常见和赤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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