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隹道:“王兄,为何不可?”
武丁道:“季连乃是蛮夷,国力微弱,距我中商又远,全然无足轻重!中商王女自来岂有嫁蛮夷之说!岂非遗天下诸侯之笑!再说,隹弟,即使不从政治上来看,他也不行。荆地贫寒,你幼享富贵,可能忍受?荆人饭稻羹鱼,你可吃得惯?荆地瘴气甚重,你自幼娇弱,怎能受得了那里湿热?荆地太远,你若跟他去,要回来一次甚是不易,远离家人,要和多母多兄再见一次也难,难道你不想家?你年尚轻,断不可因一时之痴误了终身!昭兄为你选亘方侯亶确是为你着想!亘方富裕,物产丰富,与我中商习俗差相仿佛,你在亘方不需再去适应,亘方离王邑又近,你来回一次亦不过旬月。亘方侯忠孝两全,年少英俊,才学为人,处处胜过季连。隹弟,听王兄一言!嫁亘方侯!”
司母庚道:“对,隹儿,你王兄说得是。无论你与季连昔日为何因种情,你也不适合嫁他!”
丙也道:“隹儿,你如何偏偏看上季连这蛮夷?你司母和王兄说得对,这事确是不可。你不能嫁他!母亲绝不同意!你须当遵从你王兄之令,嫁亘方侯!”
子目笑道:“我说季连如何这般热情过度,年年来朝觐,原来是冲着隹兄的。这蛮夷真是不安好心,难怪他现在还赖在官里不肯走!”
丙道:“请素王下令,令季连即刻离开王邑!”
武丁躬身行礼,道:“昭儿谨遵二母之令!”
子隹泣道:“母亲,王兄……”
子眉急步走上,扶住她,道:“隹兄,别太难过了……”低声道:“我等慢慢想办法。你的婚事还未宣告,或许还能挽回。”
子隹道:“多谢眉弟。”
子目笑道:“我早就说过,天下诸侯谁都可就这季连是不可的。不知隹兄到底犯了何疾,居然偏就看上了他!”
子隹心想:你倒来嘲笑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子眉安慰她道:“隹兄别难过。”伸手轻抚她的肩头。
子隹握住子眉的手,暗暗感激她,却也不禁泪如雨下,她容貌本极美丽,此时凄凄泪下,犹如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众人见状皆有怜惜之意。
妇好大是不忍,对武丁道:“素王……”
武丁知她有求情之意,朝她摇了摇头,妇好也不便再说。
武丁道:“隹弟的婚事,今日我便令贞人为隹弟占卜,择定婚期,宣告天下。”
丙道:“昭儿想得周到,正该如此。”
子隹听到这里,双手掩面,哀哀而泣。子眉扶着她的肩头,低声安慰。
武丁亦觉有些不忍,低声对妇好道:“娆母,你若不忍,待会儿去抚慰于她。告诉她,予亦是为她着想,令她毋因一时之痴误了终生。”
丙道:“隹儿,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须当遵从多母和王兄之令,不要哭闹了。你子画兄现在画邑未归,我派人告知他,召他归来。”
子隹在子眉和妇好的扶持下回了自己的闺房,她伏在床头,饮泣不已。
子眉道:“隹兄别难过。既然王兄已经决定宣告天下,只怕没办法改了。你遵从王兄之令吧。”
子隹抬头,一字一字地道:“若不能嫁得季连,我宁愿死!”
妇好见她说得如此之重,忙道:“隹弟,且莫说此话。你告诉王索,你是如何识得季连的,他真值得你为他死?”
子隹道:“前年我在学校读书。在回宫的路上遇上季连的车,我不知道他是谁,只想超过他的车,便令御手加快速度,谁知撞上了他的车,两车都翻了,我二人皆受伤。他不顾自己的伤势,先扶起我……”
妇好道:“你是否想过,他知你是中商王女,刻意装的。”
子隹道:“绝非是!我车在後,他车在前,他从没回头看过,如何知我是谁?何况,我戴了面衣(1),他岂知我是美是丑?再说,我摔在泥坑中,满身沾泥,只恐与农妇无二……”
妇好道:“後来如何?”
子隹道:“他其时是为继母求药而来。他知王邑的巫彭擅治天下奇疾,所以不远千里来求医。他生母早逝,一直由继母抚养成人,对继母很是孝顺。我知此事因果之後,很敬重他。後来我二人见过数次……我曾让他来求婚,只是其时正乙父丧期,他岂能在那时提?我知如此自定终身乃失礼之行,不敢跟任何人说……王索,求你助我。”
妇好道:“你和他只见过数次,即算了解他为人?是否轻率?”
子隹道:“我找人细细打听过,知他很多事。隹非是轻易就爱上他的!他对父亲和继母极孝,对兄弟甚友爱,英武豪迈,公正直率,深得当地多部族爱戴,况他对我中商亦忠心耿耿,恪尽臣节。我相信他是一个值得女子托付的男子!我若嫁他,南方各蛮夷感激之下,自然更会对我中商竭尽忠悃!此事对我中商亦是一幸!王索若是不信,可以找人细细查询,便知我所言不虚。求王索再替我求求王兄!”
妇好沉吟道:“如此你且勿着急。素王虽决定立即宣告天下,可正式的诏书按规定从拟就到颁发,至少得一天,这诏书最快翌日才能发出去。再说,此事还得先行占卜才能决定,或许翌日尚不能发出。你我至少有一天的时间来筹划。眉弟,你守着她,我去查查。”
妇好令人速去调查季连的为人行事,证实子隹所言不虚。此刻天色已晚,子眉派人来说子隹一直在哭,还不肯吃饭,若是不能嫁得季连,她宁死也不嫁亶!妇好想,既然隹弟一心一意嫁季连,强行拆散二人只怕会出事,便去找武丁求情。
武丁很生气,道:“予让你去劝她,不是让你来劝予!”
妇好道:“素王,此事还未宣布,便有商榷余地。妾打听过,季连为人品行确是不错,对我中商又忠心,总也是一方诸侯,和隹弟也算相配。隹弟宁死也要嫁他,强行逼迫,万一出了意外,岂非害了隹弟?素王请三思!”
武丁怒道:“我中商王女自古岂有嫁蛮夷之说!儿女婚姻,尊从父母尊长之命,自来如此!子隹自选夫婿,已是失礼!此事断不可为!你转告子隹,她愿也罢,不愿也罢,她必得嫁亘方侯!”
妇好道:“素王,你的心如何如此之狠?在你眼中,中商王族的体面远过手足之情?”
武丁也不禁有些生气,怒道:“予心狠?予身为君王,岂能因一儿女之私乱天下礼义!你可知道,亘方的位置有多重要?予选亘方侯,绝非仅是为了体面,而是为国家大事!你乃妇人,眼中只见女儿哭闹,予所见却是天下!予一直以为你比它(2)女更有见识!谁知你亦如此!倒是予看错了你!此事你休再管,也毋须再提!予即刻着人去告之亶方侯,令他等待王女出降!并令人立即驱除季连!”
妇好从未见他生气,也不禁有些惶恐,垂首道:“素王……”
此时贞人永在外请求召见,武丁召他进室,道:“隹弟婚事占卜的结果已出?”
贞人永道:“结果乃是不吉。贞亶受隹,其有忧。”
武丁一怔,道:“有忧?”
贞人永道:“素王请看。”呈上龟甲。
妇好暗暗惊喜:若是占卜结果不吉,素王也难以下决断的。想到此,不由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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