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丁越想越急,他的新妇还没娶成就成了别人的人质不说,最心爱的女弟子目也被送入虎口,而且还是自己亲自送她去的,怪不得那日送子画和子目走的时候,子画那样高兴。他还以为子画是为了他迎娶新妇而高兴的,谁知道子画是因为多了一个人质而高兴。
子目是司母庚爱女,若出了意外,司母庚不得痛死,她久病未愈,岂能受得如此打击?如她有何意外,自己岂非大是不孝?再说,子画与鬼方羌方勾结,那么中商的一切军情都得暴露,又加上二名人质,他将如何办?眼前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追上去,阻止此事。
甘盘道:“臣已经通过至传(1)将此事传了出去,令前邑设法阻止。今夕应该能传出五羁(2)去,如果一切顺利,三四天就能追上子画一行。臣还令人急报子方侯?,让他千万不要将司妇交给子画。天色已晚,素王何必亲出?”
武丁道:“即使追上,子画是多子族(3)人,各邑之人行事也会有所顾虑。只予亲至,众人才会尽心尽力。再说新妇和子目的安危,予能不挂心?予决计亲出。请盘父居王邑,主国政。”
甘盘道:“素王既已决定出邑,当可自行。但素王离王邑,乃大事,必先行占卜,可先召贞人前往宗庙占卜,测吉凶,等占卜已毕,多马亚当已备齐马卫车卫。”
武丁道:“予先去禀告司母。”
武丁小心翼翼地向母亲禀报了此事,道:“都怪孩儿一时不查,不知子画兄狼子野心,将新妇和女弟置于险地,孩儿当亲出救护。请司母毋须担心。”
他深怕这事会刺激母亲,可是不说又不行,说话时非常小心。不料司母庚听完,却只微微一笑,并无激动伤心之色,道:“我相信我的儿子。当年你父王就说过,你会成为一代贤君,你认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不必来禀告我。我中商素王娶妇,从不亲迎,可你却亲自前去迎妇,看来这位新妇怕是真有过人之处!竟能劳王亲出!”
武丁对母亲不由由衷钦佩,自他记事起,母亲就体弱多病,他七岁起就被送到民间,到十六岁时父王有疾才回到宫中。就是这几年才与母亲相见多了起来,因与母亲的接触较少,对母亲的性情其实不是很了解。记得当年父王陟(音至,上古时称帝王死,犹如後世的崩)时,母亲哭得昏阙过去,但至此之後,无论是幼弟夭折,还是外祖去世,他都没见母亲哭过。他实不知母亲看似软弱的身体里竟然有这样一颗坚强的心!他一直担心新妇和子目有可能落入贼手这事会让母亲哀伤欲绝,加重病情,不料母亲却轻描淡写,令他宽心不少。
司母庚道:“你去宗庙看看占卜结果如何?若是吉,你准备好就立即走了便是,不用再来看我了。子不,子来,子卫(4),子眉都会来孝顺照看我的,你不用担心。昭儿,记住一件事,不要忘记你庚父的功德!你庚父也只剩他一个儿子了,不能让你庚父绝後。这也是你父王的遗言。”
武丁道:“司母放心,若非万不得己,孩儿定会留下子画兄一命的。”向母亲行礼退出。
看儿子远去,司母庚闭上眼,低声道:“先王,你在天之灵保佑这一双儿女吧……”两行清泪挂在她的双颊上。
武丁来到宗庙,贞人亘正在占卜,只听他道:“禀素王,辛己卜,行,王出亡(无)忧。”
武丁笑道:“好,卜相即吉,予自当出。”
他回到王寝,戴上白盔,穿上白袍(5),着黑红白黄四色皮甲,脚登皮舄,持了青铜钺,负(6)上王剑,携好弓箭,来到大庭(7)。多马亚早已备齐车马,多卫们各着戎装,带好兵器,整顿好队伍,只待王出。
卫士奉上乘石(8),武丁登上战车,吴和芒一边一个,一人驾马,一人在旁护卫。武丁一挥手,火炬高举,白纛(9)展开,铜鼓声响,队伍离开王邑,走上康庄(10)大道。
大道两旁草木茂盛,此时正当春秋之交(11)时,林中兽类众多,晚间兽类出没更勤。商时气候温暖,生态良好,殷地周围各种动物非常繁盛,不仅有虎豹还有大象和兕(犀牛)鼍(鳄鱼)等。没走多久,武丁便见林中有虎,不由暗地一惊,恐此行有些艰难。
车马疾驰,到达枼陮(12),已是夜半,武丁令各卫休息,次日旦时(13)再追。日明(14)时,他接到了至人(15)传来的消息,子画等人已经过了枼三陮。
商时,因为道路和车马原因,一般日行也就二十里左右,所以,二十里设一羁。车马一天也不过五十里,故此五十里设一陮。子画两天走了三陮,简直就是在飞奔,武丁比他晚走一日,要赶上可不容易。
事情正如武丁估计的那样,前邑之人果然没能阻止住他。各邑受王命之後虽均设了拦截,却被子画强行冲开,各邑中的邑人人数既少,武器又不及子画,又是仓促得报,不及细细准备,哪里是子画卫队的对手,被子画杀伤了些人,只得任他冲破关口,一路而去。
根据他的行程来看,子画根本没有按照原定的安排,每日一陮,而是每日走了一陮半,在一路羁中歇息。这样算来,他们最迟甲申日便能赶到事先定好的迎亲地宁地,迎上子方送亲的一行。当时占卜所得吉日是乙酉日,按礼法,子方一行会提前三天赶到宁地,等待武丁派人相迎,即使子画提早一日到达,也能与子方一行相会。
不知子方是否收到甘盘的通知,让他们不要把司妇交给子画。但武丁想来,子画既然敢强行冲关,自然会想到这一层,只怕子方收不到甘盘的通知。
自己若是昼夜兼程,或许能够追上子画一行,毕竟王卫的车马都是中商最好的。但王卫车马再精,不休息也是不行的,武丁令每日日明时出发,中途休息两次,到夜半时再到各陮或羁、邑中去休息,急行数日。武丁每日担心,不知新妇和女弟如何,寝食难安。既然子画强行冲关,当是有恃无恐,甘盘说他与羌方鬼方勾结,只怕不虚。
羌方鬼方的大队人马是不可能进入商地的,这几年他居谅闇,几乎不管国事,一切国事都交给甘盘去处理,他忠诚稳重,具有治国安邦的大才,凡事皆办得非常稳妥。边境的卫戍军队也是他一手安排的,他们绝不可能任由羌方鬼方的军队进入商地,即使有敌入侵,他也不可能收不到军报。但如果进入少量勇士却是可能的,商地广大,各邑之人难免有遗漏之处,再说又有子画相助,这些人便是直接以商人的身份进入商地也非难事。他想到此,便令前方各邑之人急至宁地,以接应王卫。
到甲申日这天日羞中(16)时,听至人来报,据宁地也就只二十里左右,前面子方送亲的队伍和子画一行已经相会,但不知为何,除了侯?和子画见过礼之外,司妇却一直没露面,而且子方人队列严整,似乎不想把司妇交给子画一行。子画除非硬抢,否则要想劫持司妇,只怕不易。至人想去告知子方一行不要把司妇交给子画,但子画在外守卫严密,至人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只得先来回报。武丁问起子目,至人说没见到她。
武丁一喜一忧,喜者司妇并未被劫,自己赶上去还来得及;忧者女弟子目不知生死。他正想令王卫全力赶上,不料天有不测风云,突然下起大雨来,道路泥泞难行,武丁只得让车马到附近邑中暂避,他又气又急,紧握双手,望着窗外大雨。吴安慰道:“素王不必担忧,我行遇上大雨,子画一行也一样。大雨之中,子方更不会让司妇跟着子画走。”武丁想想也是,也就安下心来。
十二月的雨(17)虽然又大又急,但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下多久,就停了,武丁急令整顿车马,重新上路赶去,谁料没走多远,发现前面的桥竟然被大雨冲垮,武丁急令王卫砍伐附近树木,立即修桥。如此多方耽误,等到过桥之後,已过昃时(18),今日只怕要小采之时才能够赶到宁地了。
道路两旁林木茂盛,王卫车马急驰其中,眼看离宁地不远,武丁立在车中,正极目而望,却见林中窜出一人,那人头上戴着白玉双鸟支頍(19),极是醒目,武丁眼尖,一眼就认出正是女弟子目,他大喜过望,急令车马停下,跳下马来。
子目正是看到武丁的王卫车马才从隐蔽处跑出来的。见到王兄,想起这些日子受的苦,悲从中来,也顾不得向武丁行礼,抓住他手就哭了起来。
二 王自出邑(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