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区211路公共汽车直通到磁山脚下。只是车次不多,等待的时间相对较长,张旭来背着背包故作呻吟,不住地故意抱怨没车的不方便,牟大爷知道他只是故意说说,不是真怕吃苦、口生怨言,只独自在候车亭来回走动、健身,以消耗候车的耐心不足。
车来了,牟大爷和张旭来分别用手机扫码付了车费。大概是周末的原因,车上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车中央单人座位剩下两个橘黄色老人专座。牟大爷虽然是老人,可他自认为自己身体康健、腿脚灵活,心想,还是把老人专座留给腿脚不方便的人坐吧。
张旭来以为牟大爷有可能会坐在老人专座。一上公共汽车,直接往车后身走,随意坐到一个空座位上。当牟大爷迈上通往车后身的位置,张旭来已经在一个座位上坐定。牟大爷选择了公共汽车最后一排的左侧,有两个空位置的双排座位的最后一排坐下。
下一站上来一家三口人。
一对年轻的父母,男人抱了一个小男孩。男孩的妈妈体型偏瘦,暗黄的皮肤紧贴在一对颧骨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地像副面具。在这个女人不化妆几乎不能出门的时代里,她只涂了口红,僵直的身体看上去毫无营养可言,走到牟大爷座位前停下。意图很明显,让牟大爷给她让一个座位出来。牟大爷知道自己是终点站,他选择自己坐到里面,把靠近走道的位置留给了年轻的妈妈。
年轻的爸爸抱着孩子坐在年轻妈妈前排空位置上。几乎在同时,年轻爸爸前面的位置也空了出来,年轻爸爸让儿子一个人在座位上坐稳,自己则挪往儿子前排的位置,双腿合并,身体正面向后,头,面向儿子坐着,隔着自己坐着椅子背,隔着自己坐的椅子背,伸一只手扶住儿子肩膀,帮助儿子在座位上坐的稳当些。年轻爸爸打量儿子的脸张口说了一句话,然后抬头看向年轻妈妈的脸,年轻妈妈僵直的身体,僵硬的脸色,只冷冷‘嗯’了一声。
“呀,儿子早上没洗脸呀!”没有得到妻子的热情回应,年轻爸爸又发现了哪里不对。
“呀,咱儿子连牙也没刷!年轻爸爸再次看向妻子,妻子的后背跟站着时一样僵硬,似乎对丈夫的话没有听到的样子,不为所动地‘嗯’了一声。
没有得到妻子明确回应的年轻爸爸,左右思量补了句“不刷牙,牙齿会坏掉的!”说完,再次看妻子。
牟大爷坐在年轻妈妈的旁边,扫了一眼年轻爸爸面向妻子的表情,年轻爸爸去摸儿子的脸,似乎是在跟儿子说话,又像是在跟妻子说话,每说一句话都悄悄看一眼隔着儿子头顶、坐在自己正对面的妻子一眼。
“你怎么没刷牙呢?脸也不洗,多不卫生呀,会长蛀牙的,怎么不刷牙呢,脸也不洗,这样可不好……”年轻的爸爸反复说这几句话,每说儿子一句便抬头看妻子一眼,那意思好像都在指责自己的妻子没有给儿子洗脸,没有给儿子刷牙。他虽然对妻子什么都没说,但句句都在指责妻子照顾他的儿子,没有尽职尽责。对于这般责备,连坐在一旁的牟大爷都深深感受到了,难怪作为他的妻子,这位年轻的妈妈表情如此僵冷,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冷冷的寒意。
在牟大爷看来,孩子洗脸刷牙是孩子自己的事情,三岁左右的孩子按理应该学会像刷牙洗脸这样简单照顾自己的自理行为。再说这位爸爸,上车之后才发现儿子没刷牙没洗脸,显然在出门之前对孩子是没有多少关注的。再说这位妈妈,一家三口人里,年轻妈妈的体型是最单薄的,一点也不像年轻的爸爸跟儿子,虽然并不过于肥胖,但至少父子两人脸上都是肉肉的,看上去一点也不缺乏营养,一般看来,这位年轻妈妈把儿子和丈夫照顾得比自己要好。她给自己涂了口红,说明她平日里应该有化妆的习惯,但她只来得及给自己涂一层口红,丝毫没有使用bb霜、粉底液、修颜液之类的痕迹。一个日常化妆的女人,除非时间来不及或出门时忘记了化妆,根据化妆的流程也能想到,应该是时间不够,才在出门后或即将出门前给自己匆匆涂了一层口红,那她一大早的时间去了哪里呢!再看父子俩安适的样子,完全不像没吃早饭,也就是说这个女人早上做了早饭,做了家务,极有可能衣服也是她给孩子穿在身上的,孩子既然没有养成自己刷牙洗脸的习惯,自己穿衣服的习惯应该也没有养成。
这样看,年轻妈妈的一张冷面孔和没有丝毫喜悦的心情,就找到一些眉目了。
年轻的爸爸一直勒令孩子在座位上坐好,孩子却扭身朝向妈妈,不停地跟妈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年轻的妈妈也只是在孩子说话间隔一两句,才不是很情愿地从鼻子底下冷冷发出一声‘嗯’的声音,算作给儿子主动跟自己沟通的勉强回应。孩子跟年轻妈妈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下去,眼神越来越发显得胆怯,孩子不停试探着观察妈妈,孩子跟妈妈说话的语句越来越短。但即使年轻的爸爸把孩子小小的身体按着肩膀帮他坐好到座位上,孩子立马又把身体向后,两只小手撑在椅子背上,稳住身体,把脸朝向自己年轻的妈妈。
车又到一个公共汽车站点儿,上来一对母女,这位妈妈衣着靓丽,头发卷成极细的钢丝发卷儿,小骨架身材,面色红润,脸上苹果肌鼓起,却没有丝毫多余的赘肉。贴身的牛仔裤,碎花衬衣外搭一件开衫,衬衣领口处有丝带打成花节,右肩膀上挂着一只翠绿色小学生书包。后来知道,冲在开衫妈妈前面上车的是她九岁的女儿,扎一头齐肩的马尾。
九岁的女儿几乎是一路小跑,一屁股冲坐到跟三岁男孩的年轻妈妈隔了一条走道,紧挨着的座位上。
当小姑娘发现自己的妈妈没有座位可以坐的时候,一眼瞄到公共汽车走道尽头,自己座位旁边在与三岁多男孩年轻妈妈之间,有一阶与车座位同等高度的台阶。小姑娘聪明的很,小屁股在座位上一滑,一只小手瞬间撑起身体,半蹲着身体挪到台阶上坐定,把空出来的空座椅留给妈妈坐。开衫妈妈心情很好地告诉她那个位置不安全,九岁女孩展开双臂,握住左右两边的椅子背,证明给妈妈看,并大声告诉妈妈。“这样就很安全了。”
女孩为自己的小聪明和生发出可以自我保护的方法与能力,感到振奋不已,但开衫妈妈依然坚持要她挪回座位上坐着,开衫妈妈认为那样安全。母女俩语言僵持,坚持不下,空着座位,看样子,开衫妈妈对自己的决定有坚持到底的意愿,孩子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智慧与自我保护能力的展示机会。
“请给孩子一个可以学会自我保护的机会吧。”牟大爷隔着三岁孩子的年轻妈妈,仰头说给开衫妈妈听,九岁的女儿似乎对这个建议感到相当满意,也跟着点头向牟大爷表达谢意。
开衫妈妈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不放心地侧座在座位上,身体侧对着女儿,她的想法很明显,倘若公共汽车万一突然来个急刹车,她好为女儿挡住身体被甩出去的危险。
牟大爷看开衫妈妈一点不放心的样子,说道:“孩子总要自己长大,要学会照顾好自己的各种能力,回去以后可以找一只玩具汽车——”开衫妈妈用眼神打断了他,牟大爷点头表示明白她的担心,继续说道,“如果没有的话可以找替代品,哪怕是厨房的碗,或者什么物品用来替代小汽车,车上放一圆球,这时可以模仿汽车急刹车的状态。家长陪孩子一起做类似这样的实验,将原理演示给孩子看,孩子就会懂的。”
说到这里,开衫妈妈顿时明白牟大爷的用意,高兴得赞叹起来,并热情地把女儿介绍给大家认识,开衫妈妈扫两眼满脸自信的女儿,通过眼神确认,女儿有能力自己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才终于放心地在座位上安坐。
“谢谢,谢谢。我女儿,9岁。”
坐在牟大爷身旁的年轻妈妈也跟着介绍起自己的儿子,介绍儿子的语气可比回应儿子的态度,柔和许多。但身体依然僵直。
“我儿子,三岁多了。”
“你们是一家人集体出去玩儿吧?”牟大爷问。
“不是,他咳嗽,带他去妇幼保健院找大夫看看。”年轻妈妈跟牟大爷说话的态度,好似陌生邻居家的女儿,语气陌生,但不冰冷。
“你儿子咳多久了?”牟大爷又问。
年轻妈妈后背挺直,只是,眼睛转动起来,脑子在思考。
“好长一段时间了,一直不好,两三天前又加重了,只好带他去看看。”年轻妈妈抬起下巴示意牟大爷孩子病历本在包里,说明自己不是出去玩,而是外出给孩子看病。
“哦,两三天前孩子咳嗽加重,之前有什么事情让他感到心里烦恼,或者别人做了他不愿意干的事情?”牟大爷又问。
第五节 公交车上(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