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南谈及旧事,眼睛望向火堆不见悲喜。这些话在章涣涣听起来却极震撼,毕竟往日的那些传言里,没人会说一位女子是怎么去宫里讨要懿旨,就是为了去见千里外八年未见的丈夫,也不会提及那妻子是倒在距丈夫半日路程外,更没有人会说起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是怎样带着母亲的遗体去见他的父亲。
想到这里,章涣涣不由得难过起来,人总说丧明之痛是人间最痛的一种,但是孩子失去了父母,那不仅仅痛,还有苦。
之前章涣涣只能想着怎么活,眼下有陈牧南陪在身边,反而开始后怕,万一真死在了那人的斧下,死在冰河中该怎么办。她微微挨近陈牧南,低声说:“我想回家,我怕我们真的就死在这里了。那个拿着斧子的人——”
陈牧南:“什么斧子?”
章涣涣这才想起,还没有告诉陈牧南自己是怎么救了他的命。她的脾气上来了一些,“先别管斧子锤子的,我们之间还有旧账没算,你把我踢进一个深坑里,这事难道你已经忘记了?”
不等陈牧南解释,她将唯一能活动的左手伸到他眼皮底下,“你看看我的手,你看看我这双不沾阳春水的手,为了从那个黑黢黢的坑洞里爬出来,你看看我的手!”
五片原本莹白透着粉的指甲此刻布满乌紫,小指的指甲崩掉半片,另有两片裂了,陈牧南盯着她的手,没有说话,估计是无话可说。章涣涣飞快地就把手收回来了,莫说是给陈牧南看,就连她自己也不想多看一眼,不然那粉色的皮肉一阵阵的刺疼。
“你的那个大氅拖我后腿就算了,连你的那柄剑,我好不容易爬上来,好不容易的,结果就因为那柄剑卡在洞口又跌回去了,还要接着爬。不过——”她略得意,“我还是爬出来了。”
她一歪头,随即又变得沮丧,“但是你的那柄剑被那个使一把大斧头人劈断了——”
“那个人是不——”
“我还把你的匕首弄没了。”章涣涣当时脑袋里一股冲劲和血气,此刻一想到自己做了什么,手上就如有未洗干净粘腻温热的鲜血一样。她为了确定,忍不住朝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眼,“我把你的那把匕首扎进那人的眼睛里了,他肯定,肯定是瞎了。”
陈牧南大吃一惊之余,显得有些后怕,问章涣涣:“你见到的那个使斧子的是不是极高极壮一人,黑脸有须。”
“你知道他?”
“他是淖布南院王乌卓尔部下的一员武将,叫安阿田,父亲以前提过他,擅用一柄巨大的玄铁板斧。”
看陈牧南皱眉的样子,章涣涣就猜这是一个很厉害又有地位的人,但如果是的话,“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谷阳,还是这么靠南的地方?”
陈牧南没做回答,甚至连一个猜测也没有对章涣涣说,而是让她将从坑洞中爬出来之后所有的事情仔仔细细地告诉他。
章涣涣说了几句便累了,喉咙沙哑,只能屈服指着架在几根枯枝上的蚌壳,陈牧南立刻会意,撑起她,将壳边轻轻挨到她嘴唇,“小心锋利。”
章涣涣嫌弃地抿了一口,却发现温暖微甜,她将蚌壳内的水一饮而尽,然后看着眼巴巴地看着陈牧南。
陈牧南走到洞口,蚌壳在洞口顶部的积雪上一舀,然后拿到火堆前。章涣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越躺越不舒服,挣扎着坐起来后,发现周围全是碎石,只有自己躺的这一片被清理夯平了。
章涣涣看着陈牧南,有感而发:“我们现在是过了命的交情。”
陈牧南手腕一抖,两根树枝撑住的是蚌壳差点翻进火堆里。章涣涣听到他的声音中带了点笑意,“如果不是你把我从山道上带走,只怕我现在的脑袋就要悬在安阿田的马上被带到淖布去了。”
“那如果不是你,我此刻也许已经冻实在一大块冰中在河里乱漂。”这样一说,两人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连死劫也躲过去几回了,章涣涣继续说,“我们虽没有做夫妻的缘分,但现在也是生死之交了,你记住你还欠我一份休书,以后千万要写给我。”
雪水在蚌壳内翻滚冒着泡泡,陈牧南捏住一角,将之前支撑架在火上的两根树枝扔进火中。他端着蚌壳凑到章涣涣嘴边,喝完之后,陈牧南问她:“还喝不喝了?”
章涣涣摇头,提醒道:“记住,休书。”
陈牧南添了一些柴后,对章涣涣说:“睡吧。”
“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陈牧南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一弹指石子“嗖”地穿在洞口的雪中,留下一个小窟窿。陈牧南看了一眼,“天已经亮了。”
章涣涣被陈牧南刚才那一手吸引住了目光,忘记自己要坚持什么了,忍着一旦动起来就带动全身的疼痛,不住地小声“哎哟——哎哟——”慢慢地躺回去。
闭上眼睛前,她对陈牧南认真地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洞里。”
“我再也不会那么做。”陈牧南保证道,随后托起章涣涣的脖颈枕在自己腿上。章涣涣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一点点的舒适,只好拿“大家好歹是有婚书的名义夫妻,不算逾越”来安慰自己。
章涣涣睡睡醒醒,洞中只有火光,不见外面黑夜白昼,唯一的安慰就是每次醒来,都能看到陈牧南还在身边,立刻安心下来,然后又在疼痛之中睡过去了。
章涣涣有一次倒是因为右臂的疼痛醒来的,满头大汗,迷迷糊糊之间,听到陈牧南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想说自己一直在忍着这些疼痛,又想对陈牧南说,你之前说过忍是没用的,不好的,现在又说这话……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