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影在他面前越来越渺小,他看着她渺小的身影转过街的另一头,又拐进小巷口的巷灯下。那巷灯一闪一闪地颇有些惊心动魄,他看到她小小的影子在惊心动魄的巷灯下若隐若现地漂浮着,就像无根的浮萍飘泊在荒山野崖里,不早不晚,恰被他看入了眼。他想他真是疯了,居然为她感到心疼。
他记起曾在书上翻过关于无根萍的记载,说它是外观像绿色鱼蛋的全世界最小的植物,身长不超过一公厘,开着如针尖般小得不能再小的花,结着全世界最小的果实。她倾尽尊严,不知往后会绽怎样的花结怎样的果?当这个问题在脑海里漂荡的时候,有风沙吹进眼里,他突觉眼睛酸涩难忍,两滴泪水便落了下来。他拭去泪痕,对着她离开的方向,望了许久,他在心里向她自我介绍道,“我叫陈嘉禾,双木林,天生登对的‘天生’两个字,你看我名字很好写的,如果你不会,我就教你怎么写,你一定会记得更牢的。”
轮渡码头的风真是冰凉得渗入心骨,害得他唇角也瑟瑟发抖起来。他拢了拢大衣,把双手交叉卷进袖子里。彼时一辆崭新的红色老爷车开到他身前,停了下来。从红色车上下来的还是刚才那个年轻的黑衣人,只是他额头略有些擦破皮的痕迹,想来留了点血,血已凝干贴在皮肤上。他恭敬地走到陈嘉禾面前,微倾身把新的车钥匙递给他。陈嘉禾并不奇怪,只从袖子里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接过钥匙。
陈嘉禾淡淡问道:“阿光,那车处理得怎样了?”阿光道,“林少,车子发动机的活塞损毁严重,底盘也被人重新动过手脚,里面装了不少火药,幸好开到无人区域才起火。我见火势从底部涌出,想必是底盘与路面摩擦生热,间接点燃里面的火药,亏得我速度快,不然就完蛋了。”阿光手轻摸额头,陈嘉禾了然于心,只道,“查出是谁做的吗?”阿光摇头道,“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快查出来的。”陈嘉禾道,“我信你,你素来便是我最得力的助手。”阿光不好意思地摸着头笑了。
后来陈嘉禾越想越后怕,幸亏自己发现得早。其实刚才车子在陈宅发动时,他就听到类似锤子敲击水泥地面发出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原是活塞出了问题。他是教音乐的,对于有节奏感的东西,都是极其敏感的,况且这敏感还出在车本身。于是他更加留意车子动静,当车行驶到路面后不久,他依稀又听到底盘不断传来的异样声,似乎还闻到一股火药的味道,但也不是那样真确。因张梅花就坐在车内,他也不好声张,免得引她恐慌,于是他强作镇定与她聊侃,免得她起疑心。
当时他与她坐在车里,车内暖气十足。他突然鬼使神差问她道,“张梅花,你说如果我们车开到半路上突然发生事故,而你有机会逃生我却没有,你可愿意留下来陪我?”她想都没想,立马回绝道,“不可能,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活着虽艰辛,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淡笑道,“你也真够现实的,你这样活着多累多孤单。”她笑着反问道,“难道你就不现实,换作你有逃生机会而我没有,你就肯舍弃性命陪我?”他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如果我说我肯为你死,你愿意相信吗?”她摇头,“鬼才相信,你又说假话了不是。”
他却认真道,“我是说真的,倘若遇到这样的事,就是死我也会跟你死在一起的。”张梅花被他认真的言语惊了一跳,表情稍有些动容,却听他吊儿郎铛哈哈大笑起来,“哟,道行还浅着呢,居然就相信了,到底不过是个小姑娘家,这么容易就被感动到了。”他伸出一只手要握她,被她躲开,她抿紧下唇,头望向窗外不语。
窗外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真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的闹轰轰的繁华大世界。她喜欢这样喧哗的世界,因堵车,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像窝牛一样爬着前行,有些车主不耐烦地探出头往外看,有些车主嘴上吃着玉米棒,边吃边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吐痰,更多的则是闷声不讲话只顾发呆。
不远处的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穿梭在街头街角,有的是老两口蹒跚依偎前行,有的是年轻情侣打街骂巷,有的是刚放学的学生成群结对嘻嘻哈哈地玩笑。
街头也有三三两两摆摊的小贩,他们似乎在比赛谁的吆喝声最大,一个比一个叫得响亮。东头的来一句白菜咧,好吃的新鲜的大白菜便宜哟,西头的来一句牡蛎哎,又肥又有肉的牡蛎大甩卖哩,南边又来一句猪肉啦,刚杀出来的猪好吃又营养喽,北边又来句水果喽,不好吃的不要钱喽。已有中年妇女卷起袖角唾液横飞在讨价还价,也有老年女子一手拄拐一手提一把青菜叶……
这样生动活着的生命真是美好,张梅花沉默地望着窗外一切景物,依稀是想起母亲张水仙掉进悬崖时那份惊恐的表情,她到死都放不下她,到死也都没留下一句遗言给她。倘若她活着,见着这般令人动容的世界,该又是双手叉腰欢乐对她道,“梅花梅花,你瞧瞧,路上车子真多,你随便找个有车的人一撞,这辈子嫁了怕就不愁吃穿啦。”这便是张水仙的性格,然而她不会回来了,她再也听不到这样俏皮的话了,她心里不胜悲凉又遗憾。
张梅花并没再与陈嘉禾聊天,他见她似乎是在沉思,而且一幅认真得不得了的表情,于是便也识趣地保持沉默,没再打扰。车“嗒嗒嗒”发出有节奏的响动,他眉头蹙得极紧,然而在她偶尔侧头看他时,却又转换成一张微笑淡然的脸孔。天晓得那时他多么的紧张惶恐,多么害怕车子中途发生爆炸,她跟他就真的一起死在车里了。
那时他的情绪真是复杂得难以形容,然而却只是对她傻笑,一而再三地用笑容化解她的警惕。若是知她不领情,他何苦笑得脸都僵硬了,倒不如摆张臭脸给她来得实在,也犯不着时时处处为讨她欢而苦了自己。
车好不容易开到轮渡码头,他终于迫不及待地便将车交给阿光处理。阿光果然没叫他失望,不但没造成人员伤亡,还将风险系数降到最低,尽管是以那辆车被炸得粉碎为前提,但好在事情也并没张扬出去,得以在行内保存了一点脸面。
阿光忽又想起什么道,“林少,近来我们也没得罪什么人,是谁那样狠要置你于死地?”经阿光这一提醒,陈嘉禾这才发觉事情不妙,忙朝张梅花走的方向奔去。可哪还有她的影子,只余巷口她落下的一只金色发夹,在巷灯下忽明忽暗地闪着迷离的光,她人已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