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水仙听女儿这么一解释,徐娘半老的脸上居然渐露红晕,些许娇羞掩耳。她一手拨着额前凌乱发丝别于耳后,一手轻捏了下张梅花的鼻头,略带宠溺道:“就属你鬼,亏得天马行空想到那方面去,好不害臊。”张梅花本整不明白母亲之话意,忽见他们一黑一白两只老手缠握到背后抚弄着玩,而且李水货居然还大胆地把手探进张水仙衣服里摸索。尽管他们如此小心翼翼偷偷摸摸,还是被眼尖的张梅花给识破。她听着长椅板发出咯吱咯吱碎响,颇似地动山摇,浓情意切,禁不住便红了脸,只好佯作没看到的样子,把头望出窗外去。
窗外的景,是另一个清清爽爽的大千世界。有蝴蝶在百花丛中飞舞,有喜鹊站在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有柳条在头上摇摇招摆。车夫老牛头驾车从摇摇招摆的柳条下穿过,他调调嗓子,忽然就唱起京剧名曲。只听他扯着嗓音唱道:“天堑上风云虎跃龙骧,设坛台祭东风相助周郎。曹孟德占天时兵多将广,领人马下江南兵扎长江。孙仲谋无决策难以抵挡,东吴的臣武将要战文官要降……”
马车伴着好听的曲儿,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磕磕绊绊地行走,老牛头见前面路越加崎岖难走,便放缓了赶路的步伐。他在哼唱中,眼角余光瞥到张梅花正掀帘看着他笑,慌忙止住了唱调。老牛头回头道:“许家姑娘,看什么呢?”张梅花道:“牛叔,我看你唱曲儿真好听,你以前学过京剧?”老牛头奇怪地看着她:“你咋知道我唱的是京剧?难道你也会?”张梅花摇头道:“我不会,但我还知道你唱的是《借东风》,有个叫马连良的角儿唱得尤甚好。”老牛头越发怪异地看向她:“真是奇了怪了,你小小年纪,居然还懂这么多。”张梅花老实答道:“我阿妈以前就是学京剧的,我当然知道啦!”老牛头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懂这些的,我怎么没想到!”
老牛头说完这话,忽然表情复杂地看着张梅花。张梅花并没注意到他莫名的神色,只言不由衷又问道,“牛叔,你说曹操中计,钉锁战船,周瑜欲用火攻之,却独缺东风,幸得诸葛亮自言能于南屏山祭借东风,可周也太不识好歹,居然想派丁奉徐盛杀他,真是教人心寒啊!”老牛头神情更加惊诧,但见张梅花说得云淡风轻,便笑道,“那是戏文,许姑娘想多了。”张梅花笑道,“但愿是我多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将“多想了”三个字音节拉长拉重,眼睛却直直盯着老牛头,盯得他阵阵发怵,只好扭头望天不再看她。张梅花这也才转移话头,又问道,“对了,我们还有多远的路才到目地。”老牛头调整下不安情绪道:“快了,再过两座山,前面就能看到尖尖的一个小岛,你刘叔叔家就在那个岛上,不过你们要坐渡轮过去。”张梅花道:“渡轮好啊,渡轮肯定好玩,坐渡轮贵吗?”老牛头松了口气,回道:“不贵不贵,你刘叔叔有钱的,你不用替他担心。”
张梅花心里想,我才不担心他口袋里的钱呢,他的钱是他的又不是我的,我只担心他以后舍不舍得给我母亲花钱才是重点。她心里这样想,嘴上说出的当然是另一番言不由衷的话。她道:“牛叔真会说笑,我妈嫁给他,那我怎可好意思叫他叔叔,应该得改口叫阿爸才对。”她这一说,反倒令老牛头不好意思了,老牛头道:“那是那是,确实是应该叫阿爸的,瞧我都忘了往后你们就是一家子的人了。”
马车内,李水货听得他们的对话,表情甚为满足,他忍不住把吻落在张水仙额头、脸上,手上。他吻她的时候,她的脸被他的胡茬扎得吃痛,咯咯坏笑起来。张梅花猛地回头看到这幕,脸红烫烫的像刚滚熟的烙铁。张水仙忙推开李水货,李水货亦规规矩矩地端坐好。他正色对张水仙道:“水仙,放心好啦,以后我会照顾好你们娘俩的,我是真心实意把梅花当女儿看待的。”张水仙感动地点头,张梅花人又有些犯起困,于是便没再搭腔,只低头闭目养神起来。
这一路从北往南迁徙,张梅花不知何时能再回梦中故土。其实说她生活的地方是她的故土,那也是有些牵强人意的。毕竟从张梅花出生开始,就不知她真正的故土在何方,只知母亲嫁过两回,可这两回的丈夫,又都不是她的生父。张水仙恨恨地不想跟张梅花提故土之事,毕竟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带着屈辱的,甚至于脏肮的,饥寒交迫的离恨往事。她不想她伤心,故也是不大愿意向她提问的。
仅有一次例外,是在张水仙喝醉酒后,主动向张梅花坦陈起她生父的事。她泪流满面,哭倒在桌子底下,张梅花钻进去要扶她起来,脚却不小心被瓶瓶罐罐绊倒,幸好那些个瓶罐滑溜溜地全滑到别处角落去,她才不至于受伤。她被绊倒后,整个人重心直接趴她母亲身上,她母亲先是咳嗽了几声,而后大笑起来,满嘴散发出熏人的酒味。张梅花有些受不了,欲快速脱离她,哪想张水仙却忽地牢牢抓住她的手不放,简直要把她手抓出几道血丝来才肯罢休。
张水仙道:“梅花,我怀着你的时候可苦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你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害。”张梅花摇头,她母亲忽然坐直身子,呜咽地啼哭起来,她悲恸道:“梅花啊,我跟你讲啊,我跟你生父是未婚先孕,没有拜过堂的,不被承认的野婆子。你生父是南边人,长得白白净净一张脸,是个很会唱歌仔戏的英俊小声,而我是北边人,可我们就是在一次文艺汇演交流中认识了,你说怪不怪,他是对我一见钟情的,可我当时不喜欢他,天晓得我不爱他,居然就怀了他的孩子。”
张梅花皱起眉头,张水仙继续嚅泣道:“你姓许,我就是故意不让你随他姓,就是故意要气他。他是在一次外出时死于非命的,当时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因为他不值得,他是个没担当的男人,他孬种。他死后,我怀着六月的你远逃他乡,幸亏下雪天里,一个好心的农民兄弟收留下我,我们这才真正有了个落角点,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外的第一个落角点在哪?记不记得在哪呢?”张水仙东倒西歪,脸上依稀全是泪痕,她在喃喃细语中睡着了。
张水仙带着愤愤不平的语气声讨张梅花生父之事,虽只是凌乱只言片语,然张梅花却是欢天喜地的,起码她心中好歹已经有个轮廓是生父的影子,也不枉生父白生她一场。尽管她对他是完全陌生的毫无感情的,然而亲情这东西真是奇怪,她就是爱他,尽管她不识他,尽管他早不在人世,然而只要回想起她原还有那么个父亲存在过,心里就会溢出泪花,然后开出一片璀璨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