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明晃晃的恨意,竟让一直自认心硬如铁的周颂凉了半颗心。只一眼,他便不敢再直视茯苓,心中绞痛,仿佛有万马奔腾而过,随意地踩踏着那颗心。
那样的恨意,和当年她对自己的情意一般浓厚。只是恨啊,实在噬心刮骨,难以承受。或许在周颂对茯苓动心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猜到了今日,甚至在无数个夜里梦到到过,恐惧过,挣扎过。
一朝面对时,周颂还是难以控制,疼痛的无以复加。
周颂似觉心间血气沸腾,可事实就是事实,他竟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语。
茯苓问道:“只有一样我不明白,你告诉我,你为何如此恨陈家?”
周颂像是被抽空了鲜血的躯壳,愣了半晌,终于沙哑地低声说道:“我本命齐颂,是永安齐家药铺的独子。十七年前,我八岁,永安爆发瘟疫,却也不是不可控制,配药已经完成,独独其中一味药材难寻。齐家与你母亲的娘家有些嫌隙,当时,你父亲为娶得你母亲,吩咐天下第一药堂大肆收购那一味药材,哪怕是赠送与你母亲的娘家,却不肯高价出售齐家。”
最后的结果是惨痛的,永安齐家的药迟迟不能配出,百姓对齐家的信任逐渐丧失,瘟疫越见严重,迷失了人的心智。他们开始争抢齐家药铺的药材,那段时候,齐家的下人时常与城中百姓打作一团,头破血流。
瘟疫的蔓延使人恐慌,逐渐多起来的死者,看不希望的黑暗,便引起了暴动。不知是哪个痛恨齐家的人,在暴动中发泄私仇,夜里一把火点燃了齐家的祖宅。齐家一百多口人命,全部被活生生地烧死。
周颂打小便不爱味道苦涩的药材,是以从记事起便在永安的学堂求学,甚少回家,这才躲过了一劫。齐家曾是桐城的周家的救命恩人,听闻齐家遭了灾,便将唯一的公子养在府内,改名周颂,助他复仇。
“原来如此,你我之间居然还隔着一百多口人命,血海深仇,也难怪你费尽心机了。我父亲已经被我活活气死。母亲,呵……双目失明,卧病不起,口中流涎不止,与她而言恐怕生不如死。菟丝……迟早而已。周颂,我该叫你齐颂的,恭喜你大仇得报。”
说着茯苓又苦笑一声,“不,还差一人,还有我,我还活着。齐公子,你准备如何处置我?”
“茯苓,我们之间已经有太多的错过,我也有太过的后悔,此生太短,你我就此放下可好?我只恨当初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未能及时放下。如今我愿放下了,你为何又要诛心?茯苓,嫁给我可好,我们归隐山林,再不问世事,将陈家还给菟丝,可好?”周颂的嗓音破碎沙哑不堪。
“你要娶仇人之女,你在九泉之下的父母可会答应?你让我嫁你,那我父亲又怎会答应?你视这些鲜血如无物,还是认为我足够无耻,当得起这为人唾弃的戳脊梁骨的婚事?”茯苓的眼神已然恍惚,曾经那么骄傲的她,终于再也抬不起头来。
“好,你既然不想嫁,那我给你时间,等你愿意的时候,我再娶你也不迟。”周颂欲走。
“你站住。”茯苓叫住他,最后问道,“若是我嫁给你,你当真愿意把解药给菟丝?”
“我从未骗过你。”
茯苓实在累得很了,身心俱疲,已经不愿再去斟酌“从未”二字,面无表情地对着他的背影说道:“好,我答应了。只一条,请你记得今日的诺言,放菟丝一马。”
之后,整个周府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周颂与茯苓的婚事,周颂为顾忌茯苓的名声,只对外说是菟丝久病,娶茯苓冲喜。众人皆以为周颂纳妾,可周颂所有的筹备皆是比照正妻而为,且比当年迎娶菟丝还要隆重。
有下人询问周颂,如此做法恐怕不妥。周颂回答说:“我此生只有一位夫人,便是茯苓。”那天,他已经写下了休书,他绝不能委屈了茯苓。
哪怕从茯苓答应那日起,周颂便在为婚事准备,可绣好了大红的嫁衣,已经深秋了,府中的花园早已凋零,黄叶落了一地,萧肃的很,实在不是成亲的好日子。但是周颂不知怎的,隐隐之中有些害怕,只想婚事越早越好,免得隔夜梦多。
这日,礼乐声声,周府披红挂彩,前来贺喜的客人络绎不绝,喜婆一左一右扶着茯苓走进大堂。茯苓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那样美丽,昂着头,像是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恣意的女孩模样。
众人皆被茯苓的美震惊了,周颂也看呆了。谁说茯苓与菟丝是双生子,长的一样了?茯苓分明是明艳高傲的牡丹,与菟丝千差万别。
礼者正要高唱礼仪,茯苓突然摆手止住礼者,问周颂,道:“你可知菟丝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周颂不明所以,却心跳如擂,仿佛猜到了什么,他紧紧地握住茯苓的手,“你要做什么?”
茯苓并不答,自顾说道:“她最大的缺点,并非我口中所说的懦弱无能,或是循规蹈矩到呆板,而是执着到近乎偏执地爱上了这个从来不爱她的你。”茯苓根本不顾宾客目瞪口呆的表情,继续说道:“而我最大的缺点,便是曾经喜欢了你。”
她说:“周颂,这身衣裳可还好看?你我之间深仇似海,你却让我红妆嫁你,你想让我以何种心情嫁你?你又视我为何人,可恣意践踏我的尊严吗?”
“茯苓,你这是做什么?”
“浮生如此,别多会少,恨深爱浅,不如莫遇。我去了,但请记得你的诺言。”话音刚落,茯苓从袖中抽出一把铮亮的匕首,毫不犹豫,直直地刺入心口,鲜血四溅,如嫁衣一般红,也如庭院中飘零掉落的枫叶一般红。
当时,我恰巧路过桐城,虽未亲眼目睹这个惨烈的故事,但天边如火的霞云撕裂如丝,仅此,我已能感同身受。我将茯苓和周颂的爱恨故事,记录在了桃花笺“怨憎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