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什么？
窗外刮起一阵呜呜狂风，将寝宫内的低垂的重重帘幔吹的摇摇晃晃。宫灯之中的蜡烛被风吹的忽明忽暗，让陷入阴影之中女帝的脸孔更加无法看清了。
米友仁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雷声还大，他几次张嘴都无法吐出一个完整的字。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女帝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阵狂风吹过，吹熄了宫灯。黑暗中，女帝的声音慢慢的响起：
“米公，你知道吗？朕曾经，想要将团儿许配给汉王李檀。因为那时，朕本想将皇位传给檀儿。
汉王李檀，多少京中少女的梦中情人。这样的事情，连朕在宫中都有所耳闻，更何况，现在的汉王妃，就是未来的大周皇后。可即便是如此诱惑，也不能撼动团儿。
米公，你知道团儿在殿上怎么跟我说的吗？”
黑暗之中，米友仁看不见女帝的脸，可他仍不敢怠慢礼仪，他在地上跪直身子，躬身拱手恭恭敬敬的说道：
“草民不知，只是小女身受皇恩，理当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
女帝轻笑一声道：“为朕分忧？若是她当真想要为朕分忧，就该答应朕，嫁给檀儿为王妃，远离朝廷。做她的贤内助，在檀儿举棋不定的时候推他一把便好。可是她偏偏不愿离开朝廷入后宫。她和我说：宁愿终生不嫁，也不要嫁给汉王。”
米友仁沉默不语，女帝看向被风吹的大开的窗户外面，灰暗的天空。这狂放的风，让她觉得有一丝丝冷意，又有一丝丝的舒畅。
曾经，在这样的大雨天，她光着脚，在御花园中赏雨，只觉舒畅。而现在，她却只能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一角天空，感受着风吹过脸庞。
她真的老了，或许于世不久。可还有一个人，那个与她相像的人，正如日中天。
“米公，你可知道。当年，朕拒绝父皇给朕安排的婚事之时，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朕当真就终生未嫁。其实，朕嫁了。朕这一生，嫁给了大周，嫁给了大周的万万子民。
米公，朕觉得团儿很像朕，这大周的江山交给她，比交给檀儿更让人放心。”
米友仁闻言大为惊惶，他赶紧说道：
“不可不可！陛下！陛下英明神武，乃是天赐之子。小女不过一介布衣出身，得受皇恩方能一展身受，为朝廷效力，这些不过是她份内之事，怎可与陛下相较！”
米友仁的惶恐似乎取悦了女帝，她哈哈大笑起来，笑的那般快活，那般没心没肺，仿佛米友仁说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让她笑得几乎快喘不上气。
米友仁在黑暗中听着女帝似乎有些不对，又不敢乱摸乱动，只得焦声问道：
“陛下，您怎么养？陛下？陛下保重啊！”
“莫要惊慌，朕没事。”
女帝好不容易止住笑意，她提高声音唤道：
“来人，掌灯。”
“是，陛下。”
早已准备好火烛，一直候在门口的宫人们，听到女帝的命令赶紧鱼贯而入。换蜡烛的换蜡烛，关窗户的关窗户。
“窗户就开着吧。”女帝对关窗户的侍女说道：“我想看看外面的风雨。”
“是，陛下。”
宫女重又将窗户轻轻打开，所有事情处理完毕，宫人们一个个依次退出寝宫。女帝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将那个宫女又唤了回来对她说道：
“去，宣拟旨官来。”
“是，陛下。”
拟旨官？米友仁顿时反应过来了，他对着女帝连连叩首道：
“陛下！不可啊！请陛下务必三思！团儿她刚年过二十，在御史台任上毫无建树，怎么可能继……继此重任？朝中百官谁人能服？口诛笔伐，也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啊！陛下！”
“绝无可能，只要有朕的旨意，谁敢不从？”
女帝眼中目光一聚，看向跪在地上的米友仁，脸上浮起一抹狡黠的笑容说道：
“朕，为大周殚精竭虑，战战兢兢几十年了，朕累了。
友仁哥哥，你想偷懒，你还想让团儿也偷懒。朕偏不从你的愿。朕这就立下诏书，把皇位传给团儿。拟旨官何在？”
女帝放眼四处，只见一个内侍捧着文墨，跟在拟旨官身后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起来吧。”女帝看了看拟旨官身后内侍手上捧着的笔墨纸砚，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你来的倒是快。朕决定将米友仁之女米团，立为皇储。待朕百年之后，继承大统。你现在就拟来看看，写吧。”
拟旨官准备拿笔的手，僵在了原地。
他听到了什么？女帝让他写什么来着？他是听错了吗？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米友仁，又看了看一脸肃然的女帝，然后小声又确定了一遍道：
“陛下，您的意思是要将米友仁之女，米团立为皇储？”
“不错，写吧，动作快些。”
女帝极有耐心的又将话重复了一遍，拟旨官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完，心中的震惊程度不下于米友仁，他拿笔的手都开始晃了起来。
汉王李檀监国这么久了，众人皆认为他定会登上皇位无疑，可是现在好不容易醒来的女帝竟然要将皇位传给那个御史台的御史米团？
据他所知，大周自高祖建国至今还没有将皇位传给异姓之人继承的先例。连皇族宗室之人都没有。更别说是皇亲外戚之女！
女帝到底是病糊涂了还是当真有意为之要跟汉王对着干？
自己的这条小命，在写完这个圣旨后还能在吗？
拟旨官的字越写越慢，越写手越抖。他偷偷看了米友仁一眼，他的眼中竟然和他一样，全是惶恐。
两人正在那里惶恐不安，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女帝却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她坐起来这么许久，又被窗外的风一直吹着。慢慢的头开始重了起来，窗外的风，吹到身上的感觉也没有之前那般惬意了，她身上开始流汗，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半靠在床上摇摇欲坠。
守在她床边伺候的严雁儿发现了女帝的异状，在她几乎快要昏倒的一瞬间扑了上去，将她往下滑的身子稳住。
“陛下，你怎么了？陛下？快！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