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门外正是应天最为繁华之处,触目所及下酒楼商铺鳞次栉比,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
眼见不少人身上穿着的衣衫竟是丝绸所制成,满剌哈非思心中不由得有些艳羡。要知道在遥远的西域诸国,一匹上等丝绸可以卖上十两黄金,非达官显贵不能穿着,如何这里竟是视若寻常?心中好奇下不由得随口问了两句。
朱权嘿嘿笑道:“尊使有所不知,这些穿着丝绸的除开官员家眷,便是身有功名的读书人,许多有钱之人穿着的乃是寻常布衣。”说到这里,不由得回想起昔日在辽东经商的沈鹏都是一身布衣,不由得暗自忖道:商贾之人不得穿着丝绸衣衫,那可是朱老爷子定的规矩,谁敢违抗?只是这番道理和你却也说不明白。
满剌哈非思闻言自然不信,左顾右看之下突然问道:“我等初到此地之时,也未曾见到如此这般多人?今日这城中为何如此热闹?”
朱权眼见今日街上人潮涌动,远胜平日,也不由得甚是纳闷,不由得转头看了看身侧的徐瑛。
徐瑛突然笑道:“今日乃是二月初二,龙抬头。俗称青龙节,自然比往昔热闹了许多。”
眼见朱权也饶有兴致的看着街边一处民居的主人,将灶灰自门外蜿蜒布入屋中,徐瑛不由得轻笑道:“灶灰须得连入宅厨,旋绕水缸,美其名曰引龙回。”原来古人认为龙游兴云布雨的本领,这二月二乃是春耕播种的季节,时人为求丰收,寄希望神龙呼风唤雨,故二月二便有了了许多崇龙的习俗。徐瑛自幼在应天长大,自然明白这般风俗。
满剌哈非思眼见大街之两侧许多年轻女子在家人的陪伴下游玩,回想听得乃刺无述说什么礼仪之时,知道汉人男女之间的规矩,远非草原游牧部族可比,不由得诧异道:“为何今日这大街之上突然出现这许多女子?”
对此朱权也甚是惊异,他自然知晓此时的社会风气,寻常年轻女子是不可能像徐瑛一般四处野的,今日这许多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为何也在城中随意游玩?
徐瑛失笑道:“这应天城中过二月二还有一个甚为独特的习俗,那就是家家户户接出嫁的女儿回家省亲,女儿家回娘家倾诉在夫家的遭遇,父母双亲劝慰自己的女儿勤俭持家,孝顺公婆,妯娌和睦。”
满剌哈非思听明白这个在他看来匪夷所思的风俗,不由得啧啧称奇。
朱权遥望那些在秦淮河畔和闺友玩得兴高采烈的年轻女子,不由得撇了撇嘴,淡淡说道:“以本王看来,那是有怨的诉冤,没怨的疯玩。”言罢不由对徐瑛笑道:“我看你每天都疯玩,每天都在过二月二,不知羡煞多少同龄女子。”
秦卓峰乃是生长于乱世的江湖豪杰,自来将那些腐儒的种种规矩视若无物,自然也不会给爱徒许多约束。徐瑛在师傅的娇宠之下自然也是随性而为,远非显贵之家的女儿那般拘束,闻言甚是自得。眼见秦淮河畔许多年轻女子的打扮都是出嫁少妇,这才蓦然省悟过来,适才朱权说自己每日里都过二月二,此言甚是不妥,粉面微红之下却是不好当众发作,只得轻啐一口,恨恨瞪了朱权一眼,躲到了师傅身侧。许多年前,明朝的皇帝朱元璋曾经派遣使节,不远万里的来到帖木儿国,告知元朝已然灭亡,要求他以藩属国的身份臣属于明朝。对此,帖木儿不予理会,自今年春天,自己派遣的使节亲眼目睹一支来自明朝的军队,在捕鱼儿海将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托古斯帖木儿的金帐元军扫得灰飞烟灭后,才使得他漠然醒悟,这个传说中没有任何贵胄家世背景可以依仗,却能将元朝颠覆,将成吉思汗的子孙追逐到漠北草原的明朝皇帝,同样拥有数量庞大且战斗力不可小觑的骑兵。他或许才是自己今生今世,会遭遇到的最可怕对手,甚至比以往所有的对手加起来,都要可怕。为此,帖木儿特意派出了远赴大明的使节。因为身为统帅的他,深深明白一个道理,要征服一个强大的对手,就必须先要去了解他。
征服金帐汗国,白帐汗国,征服强大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最后才是那个遥远的明朝,帖木儿脑海中这样恶狠狠的转着念头,策马率军狂奔而去。
文采不凡的姐夫欧阳伦,给朱老爷子杀了。贪玩的李景隆给朱老爷子骂得狗血淋头,也偃旗息鼓了。朱权想到这里,不禁意兴阑珊,低低哀鸣一声,和徐瑛并肩跨进了国子监。
身侧人影晃动间,却见一个身穿淡青衣衫的少年士子自身侧走过,依稀却是冯萱。
朱权本以为她已然随其父前往陕西,乍然在此相逢,不禁喜出望外,招手示意。
岂料冯萱恍如不见一般,疾步朝前而去。
朱权回望瞪视着自己的徐瑛,不禁面露苦笑,心中暗自忖道:看这丫头避瘟神一般避开了我,只怕此事难以解说,难道当众说本王那日在秦淮河畔的青楼之上,只是欣赏音乐,并未做下什么不堪苟且之事么?假若让师姐知晓我曾和朱老四在秦淮河畔群芳阁吃花酒,只怕非得脱一层皮不可。
时光匆匆,冬去春来,秦淮河畔的杨柳也现出了一片新绿。
天清气朗,万里无云,紫禁城宽阔的御道两侧,肃立着文武百官,在他们身后端立的,是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和甲胄鲜明的金吾卫禁军,雪亮的矛尖在阳光下灼灼生光。
身穿龙袍的朱元璋矗立在奉天殿外,遥望远处顺着御道而来的一个人影,心中甚是欣慰。今日这般铺排却是事出有因,乃是许多年前曾遣使远去,据说遥远异常的一个国度,帖木儿汗国的使者于数日之前来到了应天,恳请觐见自己,并奉上自己可汗帖木儿愿与大明交好的国书。
一个满面虬髯,身材粗壮,身穿羊皮袍子的大汉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昂然而行,渐渐来到了御阶之下,正是帖木儿国的使者满剌哈非思。远处一座座雕梁画栋的宫殿并没有放在他的心上,但自步入紫禁城后,那般俨然城中城,壁垒森严的防御体系却让他震惊,自幼跟随苏丹帖木儿征战沙场的他自然颇具眼光,心中明白这紫禁城若是驻扎一支颇具战力的军队,即使外围的应天全城沦陷,也绝非轻易可以攻占。
随着礼部官员的唱礼,使者满剌哈非思心中虽是极不情愿,念及苏丹在自己临行之际的郑重交待,却依旧三跪九叩的行了大礼,
礼部官员手持早已翻译过的国书朗声道:“帖木儿国苏丹帖木儿遣使者满剌哈非思,觐见大明洪武皇帝陛下,贡良驹十五匹,骆驼两头……。”
朱元璋闻言甚是欣慰,原因无他,乃是这个帖木儿国乃是西域诸国中第一个遣使来朝,承认大明的国度。当即宣旨赏赐使者满剌哈非思白金十八锭,诏宴于奉天殿。
朱权目光灼灼的看着这个满剌哈非思,脑海中回想起跟随蓝玉大军捕鱼儿大捷后,偶然俘获的那个帖木儿使者的情景,不禁若有所思。
夜色降临,太子朱标,燕王朱棣,宁王朱权尽皆被召唤到了御书房。
端坐龙椅之上的朱元璋接过薛京奉上的茶杯,浅酌一口后轻轻放置桌上,目光扫视朱标等三人,目光灼灼的问道:“朕昔年曾遣使前往帖木儿国,此人不置可否。今日突兀来朝,你等如何看待此事?”
朱权早知此等情形不可僭越,也就默然不语,静待太子朱标和朱棣先说。
朱标略一沉吟后道:“以儿臣看来,帖木儿国毕竟乃是西域诸国中第一个遣使来朝者,我大明应着意交好,不如也即遣使前往帖木儿国。”
朱棣缓缓说道:“父皇昔日曾遣使前往此国,告知我大明已逐元朝于大漠,一统华夏,要求其以藩属国臣属于我大明。今日这满剌哈非思虽则执礼甚恭,却对藩属身份只字未提,颇有些与我大明平起平坐之意。以儿臣愚见,举凡自傲者必有所依仗之处,只怕此国的军力,国力要超乎我等所想。”
朱元璋眼见朱棣言语甚合心意,不禁略微颔首,又转头看了看朱权。
朱权沉吟下沉声说道:“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儿臣赞同太子殿下所见,该当派遣使者前往该国。”说到这里,话语一顿后接道:“使节团中不如再调派一些武功高强,干练的锦衣卫。沿路探查适宜大军扎营的水源形胜之地,气候,以及最异于大军行进的路线,最好能绘制成详尽的地图,了解其国军力,人口,宗教文化等林林总总之处,留作他日之用。”
朱标眼见朱权一副准备大动干戈的架势,不禁有面露诧异之色。
朱权淡淡说道:“蛮夷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此等游牧部族的蛮酋,和昔日铁木真那般蛮酋如同一丘之貉,一朝得志,往往便要做起征服全天下的白日梦。能来抢咱们,杀咱们的时候,他们就绝不会喜欢甘于互通商事。这个突厥跛子假冒铁木真的嫡系子孙,由此可见其狼子野心之一斑。”昔日捕鱼儿海大捷后,帖木儿的使者落到锦衣卫手中,吃尽苦头之下倒也吐露了一些关于这个帖木儿国苏丹的情形,朱权由此略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