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莺莺燕燕,娇娇呖呖之声飘了上来,显然是大批女子被亲兵拦阻,不能跟着上来,却又不肯离去,堵在外头呼喊相邀。五人听这声音,吓得冷汗涔涔,哪里答得出话,只是缩成一堆,不敢动弹。
皇甫惟明心中奇怪,转头向楼下一望,登时脸色大变,仓皇而退,冷不防撞上坐具,险些一跤摔倒,手中杯酒也洒了满襟。他顾不得失仪无礼,偷偷向角落中几人瞧了一眼,神情诡异,待到坐定,这才脸色发黑,手忙脚乱地擦拭衣衫。
狄博逊纳闷之极,皇甫惟明一向重视体统,绝不肯在上官面前失态,这楼下究竟是甚么东西,把人吓得魂飞魄散?如此想着,慢慢呷了一口酒,走到近前,朝楼下望去。
哪知一瞥到处,狄博逊浑身一震,似要出声惊呼,顿时呛得口鼻出酒,满面通红,一面颤巍巍指着楼下,恐悚不已,一面连连大退,跌坐在皇甫惟明身侧,涕泪交加,埋头狂咳。咳了一阵,抬手朝面上抹一把,看着慕容则与哥舒翰,神色莫名。
慕容则眼含歉意,朝他挤出一丝艰难苦笑,欲言又止。
他二人顷刻之间,也变得如此模样,王询愈发奇怪道:“你们又怎么了?”
李延青和王忠嗣见状,不约而同地起身去看,又激起众女子一片排山倒海,惊天动地的呼喊调笑之声。王询不知是否眼错,似乎看见王忠嗣双肩抖了一抖,李延青身形僵了一僵。
静了片刻,回过头来,只见李延青眸显无奈,王忠嗣却是眼带同情,角落中人仍然挤成一堆,个个面上已是既怕又窘。
两个双双收回目光,相视无言,默默举酒一碰,对饮此杯,走回桌旁坐下,神情却和皇甫惟明、狄博逊出奇相似。
王询连见如此,犹如被装进闷葫芦,愈发摸不着头脑,终是忍无可忍道:“出了何事,好歹说句话!”
无人应答,索性自己起身,走到栏前,口中嘀咕道:“男子汉大丈夫,有甚……”一语未毕,瞧见楼下景象
,顿时目瞪口呆,忍不住失声惊呼道:“哎呀我的乖乖!”
下颌舌根僵直一阵,再三看了看眼前,只觉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那楼下乌压压挤了数十个女子,一个个穿红叠禄,涂脂抹粉,正使尽解数,对着楼上丢眉弄眼。
为首的一个面如黑炭,口大似碗,身高丈二,目若铜铃,这般仰面一笑,牙排二齿,直是庙中在世金刚。
身旁那个髻散发乱,骨瘦如柴,鼻曲成钩,叫声惊天,抬手轻招披帛,赫然是一株成精枯树。
再旁一女子五短身材,腰大臀肥,面上五官浅浅而堆,只能依稀看出面目,那身躯怕是三尺白绫也裹缠不住。
又有一个龅牙马面,满脸花斑,塌鼻深目,肤色灰黄,两坨酒晕妆涂得鲜艳血红,犹如鸡冠,实在难以言喻。
其余众女或是眉通一字,或是臼头卬鼻,或是秃发高臀,或是跛足眇目,一眼扫去俱是无盐。
当真抬眸一笑,鸡飞狗跳;低眉含娇,花萎叶凋。
王询看得双眸刺痛,饶是他为人粗犷,对女子容貌高低不甚在意,竟也一阵阵脊背生凉。
瞧着众亲兵、仗身、仆役挡成人墙,拼命拦阻这些女子,个个生无可恋,不禁对他们心生敬佩,回头对慕容则五人道:“这……虽是年少风流,可你们也……也太……”实在无言以对,只得摇了摇头,同其他几个一样,默默坐回桌边,形容愁苦。
如此十人一言不发,大气不喘,五个缩在墙角,五个环几而坐,谁也不敢再看楼下情形,直僵持到申时末刻,才听女子宣呼调笑声,稀稀远去。
待到一个仗身上来唱喏,慕容则这才推开张拯,从地下爬起,颤声问道:“怎样?走……走了么?”
那仗身几乎喜极而泣,连连点头道:“走了!都走了!”
哥舒翰也把杨洄一丢,骨碌站起身来,连连喘气道:“走了就好!走了就好!”瞧他模样,恐怕十天八天也不想再去搭讪女子了。
其余三个忙着扑打衣衫,张拯咕噜道:“怎么……怎会有这许多……丑女?”
源弼无奈道:“若能轻易嫁得出去,怎会巴巴等着上巳节踏青寻汉?”
杨洄不敢出声,只对这话大点其头,心下暗道:“这下可是要糟!探寻美人不成,反被丑女追出数里,堵在楼上不敢下来。若是传了出去,可怎么见人?”
眼见李延青、王忠嗣闷声不语,王询三人脸色难看,慕容则尴尬笑道:“咳……那个……一时不察,坏了兄弟们的兴致……今晚去……”
王询凉凉打断他道:“去何处?倘若你们……”说着一指楼外,“……平日找女人都是这般姿色,眼睛要来做甚?还是尽早挖了罢!”
皇甫惟明和狄博逊闻言忍笑不已,却也连连点头附和:“古人说‘看杀卫玠’,只怕卫玠就是这般活活吓死的。”
张拯、源弼、杨洄窘得面红耳赤,纷纷以袖遮脸,哥舒翰惭愧低头,慕容则抬手捂眼,心道今天真真是丢脸至极,往后在这群人面前,恐怕再难抬起头了。
末了几人低声细语几句,各自点头,似是商定了甚么,慕容则晃晃脑袋,支支吾吾道:“诸位受惊了,这事我们几个赔罪,赔罪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