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夫人既有打算,所谋未成,怎么肯如此轻易地返回并州?环视身畔众人,目光到处,尽是躲躲闪闪,暗藏得意。
待狄博逊去拿太原美酒,慕容则大方干脆道:“是我们几个,不必你问,我直接招了。”
李延青哭笑不得:“你倒坦然。”
慕容则道:“左右瞒不住你。咱们兄弟连杨洄在内个个有份,你待如何?”
李延青朝王忠嗣看了一眼,见他也点头承认,一时无言以对。
慕容则哼了一声,又道:“难道李将军想让众兄弟给人活活气死么?万一忍不住动起手来,大家谁都不好看。这样处置,已是顾及狄大哥的颜面了,你还有甚么不满意?”
这话倒是不假。杜氏仗着自己身为长辈,耍横撒泼,李延青和狄博逊都对她无可奈何,但狄博逸多少心有畏惧,若无母亲撑腰,绝不敢随意放肆。倘若把他一并送回老家,狄博逊到底脸上无光,如此一去一留,除了杜氏本人之外,可谓皆大欢喜。
哥舒翰道:“将军若说此事办错了,哥舒翰把头摘下来给你。”
皇甫惟明和张拯、源弼乃至杨洄,都跟着齐声附和:“我也一样!”
王忠嗣道:“只要狄博逸安分一些,我担保无人跟他为难。”
王询幽幽道:“要不……我也做个担保?”
李延青听到这里,还有何话可说,摇头苦笑之余,心中也对众人关怀之意生出丝丝感激。倘若不是真诚相待,谁会管你受甚
么委屈?这些兄弟能为他如此,也着实不枉结交一场了。
杨洄先前深怕他出言责怪,一直忐忑不安,待见李延青神色渐转平和,这才放下心来,暗道:“我也多虑!上回公主之事,将军都不曾对我发难,为一点小事就如此揣测,我未免将他气量瞧得忒小了些。”
转念又想:“不知那日我喝得烂醉,给公主瞧见没有?她回到宫里,如今怎样?我安排大伙在此相聚,可惜她不能前来。”眼前浮现那双抱着兔子的纤白小手,恍若有甚么东西在心底搔了一搔,忍不住脸红面热。
去年李延青在曲江被明皇召入宫中,就此官运亨通,连带慕容则与张拯等人也纷纷入仕,前途可期,那场酒会因此传为佳话,惹来不少文人士子争相效仿。
比起长安曲江,东都另有风景绝佳之地,乃是洛河南岸,道术坊内一处百顷大湖,因曾被太宗皇帝李世民赐予爱子李泰,得名魏王池。
湖光清滟,新柳半染,舟鳞如鲫,行障似云,着实是个踏青的好去处。
池水西岸是长宁公主山池院,杨洄早就征得母亲同意,命家人选了一处临湖小楼,以供众人行乐游赏。
狄博逊那厢取酒归来,仆役接过送至楼上,忙着排布杯盘碗盏,众人先在湖畔闲步等候。
长宁公主这处池馆为昔日中宗李显所赐,彼时韦后正当得势,公主因有母宠,区区别苑也占了惠训、道术各半坊之地。堆山引渠,亭台林立,更将山中各样奇花、巨树整株移来,栽种其间,着实耗费钱财人力。
狄博逊伸手扶上一棵碾盘粗细的古松,正感叹皇家豪奢靡费,转头一望,远处梨、桃、李、杏、木兰、海棠各色花树,连结成片,芳菲正艳,粉雾如云。
树下另有芍药、蔷薇、绣球,棠棣,红云紫雾,一片阳春,看得人心摇神驰。怎奈万般颜色,都被一道修长身影生生压下了风姿。
慕容则静立花间,似在冥想。玉带凝光,襟袖迎风,鬓染青靛,容色皎然,任由落英簌簌,零洒满身,直教人想起月生沧海,孤清绝照的不染景象。
狄博逊一时看怔,恍惚回神,就听皇甫惟明感叹道:“‘有匪君子,如圭如璧。’所谓‘遗世独立’,也不过如此罢。”
张拯和源弼一面点头附和,一面感叹道:“那是自然!豫国府慕容家,莫说丑人,三代以内都找不出个相貌平平的来。”
哥舒翰调笑道:“我曾想泽川若是女子,该有何等绝色。如今看来,便做男子,啧啧……竟也如此标致。真不知以后,甚么样的姑娘嫁他为妻?”
他尚不曾见过宁安郡主,其余诸人却都想起上元之夜,慕容则百口莫辩,被迫跳河的一番遭遇,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寒战。这李唐皇族的公主固然不能招惹,郡主也是万万惹不得的。
分花拂柳,沿湖玩赏一回,仆役报说收拾停当,这就开席,众人一道登楼,顿时视野开阔,风物满眼,波光生艳,柳漾轻黄,教人襟怀大畅。
张拯道:“如何?今年还行不行酒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