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则要去接过妹子,谁知那女娃一手搂住李延青脖颈,黏在他身上不肯换人,慕容则无奈一笑,只得罢了。
转进定鼎门大街时,天色已经全黑,南北一望,雪梅绣屏,狮象高檠,到处都是缤纷灯花。
好容易挤到洛河边尚善坊外,但见数十个穿着胡服,外罩半臂的大汉围成人墙,挡在街边,宁安郡主早都张望许久,赶忙越众而出,迎上笑道:“怎么如此迟来?”
张拯源弼从小与宁安郡主熟识,大伙儿见她如此,都知道是微服上街,李延青把慕容芷交给乳母,众人只是一齐行礼:“李姑娘。”
狄博逊虽不知这位“李姑娘”是谁,见此情形,也猜得到多半是位宗室贵女。
宁安郡主笑吟吟地道声免礼。上元佳节,女子都是盛妆丽服,只见她穿着红绫大袖,夹绵榴裙,眉心点翠靥,淡作芙蓉妆,头上交心髻,簪了九珠绛树钗,还缀着木兰绒花,颈带珠璎,颗颗一般大小。
手中挑着一只孔雀花灯,其上勾画玉兰,与方才那只团云花灯脱胎同源,一眼就知道出自谁手。
众人不约而同地朝慕容则看去,纷纷点头不语,慕容则眼神躲闪,摆手道:“这灯我做得多了……”
话音未落,宁安郡主身后又走出一人,仍是梳着惊鹄髻,上贴一对镂金嵌宝的玉珑璁,簪了牡丹绒花,面敷桃花妆,项间温玉七宝珞,笑道:“是么?这倒比往年见过的都要有趣!”
不是咸宜公主却又是谁?只不过一干人中,除了李延青、慕容则之外,其他人都不曾见过她,自然不知身份,两人不去声张,稍稍一礼。
咸宜公主提着一只雪白滚圆的玉兔花灯,上头一朵硕大的牡丹,富贵雍容,落处巧妙,倒像是顽皮的小兔藏在了花后。
慕容则打个哈哈,赶忙道:“哪里哪里!那个……李姑娘喜欢就好!”
宁安郡主道:“既是到齐了,那就走罢!去天津桥看灯
!”
前头武士开道,护着一行人往北迤逦而行。
张拯环顾四周,向狄博逊悄声道:“诶,哥舒兄怎么不见?”
一旁皇甫惟明道:“你如今才发现?刚才转进天街就没了踪影。”
众人都知道哥舒翰肯定是四处寻花去了,也不多管,只是不约而同,离慕容则远远地,看着他左手抱了慕容芷,同宁安郡主并肩而行,两人不发一语。那边咸宜公主则是与李延青有说有笑。
慕容芷虽见这个漂亮姐姐艳比花娇,却也无暇他顾,一心忙着到处去看新奇的灯楼百戏,冷不防听见这姐姐道:“花灯做得尚好,我还算满意。”
大哥颇不自在地笑道:“满意就好……只是,木兰和孔雀并不相配,你何必执意要……?”
慕容芷闻言,虽不回头,却凝神细听,心想:“大哥院子里种满木兰花,这个姊姊也喜欢么?”
只听宁安郡主打断他道:“我乐意!下回还要你在扇面上也给我画玉兰,不成么?”
慕容则结结巴巴笑道:“好…好……我画……”
慕容芷悄悄趴在他颈间道:“大哥,你害怕这个姊姊么?”
慕容则赶忙低声附耳道:“哪有!我才……不怕……”
慕容芷从未见过大哥这等眉留目乱,耷眼缩舌的模样,小嘴一抿,几乎笑破了肚皮。
一行人走过星津桥,上了天津桥,却见对面来了一群唐装打扮的突厥人,为首正是阿史那公主姐弟俩,迎面打招呼道:“李大哥!”
李延青、王忠嗣与皇甫惟明离得近些,各行一礼,对身后诸人低声道:“这是突厥毗伽可汗的公主!”
咸宜公主闻言,仔细一看,才发觉是阿史那公主换了唐人装扮,面采飞霞妆,眉心点花黄,头梳双垂环髻,别了翘雀簪、红钗茸,颈上带着金络索,全然一派汉家风采,难怪一时辨不出来。
李延青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阿史那公主一脸为难道:“出来看灯,谁知走到这桥上,就下不来,也过不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四处也已拥堵的水泄不通,看这势头,也只能在桥上不上不下,好在有亲兵仗身环绕,大伙儿跟的甚紧,连仆役和慕容芷的乳母都不曾冲散。
那厢慕容则赶忙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放下妹子,叫家仆拿来一盏锦鸡花灯,递给阿史那公主道:“我想着兴许能遇见你,这只锦鸡收下罢!”
那上头画了堆缠拥簇的凌霄花,围绕在锦鸡身侧,鲜红似火,阿史那公主喜不自胜,赶忙接过,道谢连声。
慕容则又把一盏鸳鸯灯顺手递给皇甫惟明,笑道:“这个,允辉兄送给你那位姑娘,别嫌兄弟画得丑。”
皇甫惟明见那鸳鸯口中竟衔了一朵极大的琼花,瓣瓣洁白,片片可数,便知是给秦红露留的,心中感激慕容则的好意,刚要言谢,却见他转头走回宁安郡主身旁,趴在桥栏之上,叫道:“诸位快瞧!这花船上的美人如何啊?”
李延青笑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在此处看罢。”
各人也只能点头赞同,寻了站处,自去观灯。咸宜公主跟着宁安郡主凭栏远眺,慕容芷也被抱起,直接坐在了桥栏上,李延青和慕容则一左一右地护住她。
北面端门外灯楼接天,辉煌夺目,洛河边缘虽有浮冰,在城中全段却是波光漾漾,两岸十里灯火,连同空中玉轮,一齐倒映在水中,唯有上元时,在这桥上,才能一眼看遍整座洛阳城,光辉灿烂,纷繁摇曳的瑰丽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