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可当真是个有趣的人。”司马典笑道,“可否赏个脸,同我和师弟去喝杯茶?”
言下之意,便是要交个朋友了。
“是在下的荣幸。”沈秋生笑的含蓄,把折扇拿回来,“啪”地合上,“这次倒是我丢人了。”
“嗨,你跟我这师弟比什么,他打娘胎里便听他爹整日读四书五经。那种论题能扭转局势,把有谢子骞在旁的沈宁气走,已是十分了不得了。”司马典摆了摆手,浑不在意道。
顾清盛叮嘱了另几位理事太学生几句,方从茶案前起身,跟上来时听到自家师兄这句,无奈一笑。
三人直接上了楼,在专属于司马典的那间茶室落座,
顾清盛自觉去一边煎茶,透过半敞的窗户,与斜对面一双清澈的眸对上了视线。
他微微一笑。
卫玉晚没成想偷看被抓了个正着,但她素来脸皮厚,索性大大方方回了个笑。
小姑娘的笑容明丽,眸中似有繁星。
顾清盛看得一怔,掩饰般以手握拳,轻咳了一声。
胸中鼓噪,似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胸膛。
另一头卫玉晚看他这动作却忍不住叹气。
这么好的天气里还要咳嗽,自己这个未婚夫身子骨是得有多弱啊。
“姐姐又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卫玉容坐在另一侧,看不见顾清盛所在,只疑惑自家姐姐怎么看一会儿窗外,又是笑,又是叹气的。
“我在盘算往后守寡时可以干什么。”卫玉晚艰难道。
倘若萧昭昭强拉顾清盛落水是皇家授意,她和顾清盛的婚事便算作被搅和了,再不作数。
她去救人,倒不见得是有多喜欢顾清盛,只不过是怕本就身有寒疾的顾大公子,没撑过这遭,又是一条人命罢了。
偏偏二皇子又是赐药把顾清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转头又定了萧昭昭和亲。
如此之下,她和顾清盛的婚事,便显得格外微妙起来。
顾清盛的祖母是于当今皇帝有大恩的长公主,作为六皇子表妹的她与顾清盛的这桩婚事,是否代表了太子人选的某种偏向?
但卫家走的是纯臣的路子,顾清胜外祖那边的帝师府亦然。
虽说有母亲这个先例在,但并未在京都长大的母亲只能算作半个叶家人。
最为棘手的是,放眼京都贵女,除了萧昭昭,没有哪家贵女能半路截胡这桩婚事了。
在北边的清河倒还可以,但依清河的性子,决计干不出来这种坏人姻缘的损事。
方才她看顾清盛那副模样,倒是有了一个格外叫人倒吸一口凉气的猜测。
待顾清盛因病离世,守了活寡的她便会被彻底泯然于众人。
如何泯然于众,是被秘密接到并州,还是作为卫家质子被关在京都,就不为人知了。
帝王家,心都脏。
想到这一面,她怏怏靠在卫玉容肩上,有气无力道:“想回并州。”
卫玉容无奈道:“姐姐又在说傻话了,上回母亲提过,父亲他们都是待到秋末万国朝贺结束才走,姐姐难不成要一个人回去?”
她惯会揣摩人心,将自家姐姐的心思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并不劝她安分,反道,“多则六年,少则半年,总能回去的。”
卫玉晚并没有答她的话,心有戚戚,暗道只怕那六年之后我连副薄棺都没有,卷了草席便被丢到乱葬岗了。
姐妹俩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转眼已过了晌午。
卫玉晚素来有午睡的习惯,困倦的揉揉眼,去软榻上小憩了。
卫玉容带了绣绷过来,倒也不觉得无聊,轻手轻脚给卫玉晚盖上自个儿的披风,靠针线活打发了大半个时辰。
她正在绣的是幅百子闹元宵,篇幅极大,手上的只是一小部分,绣成之后正好做姐姐的成婚礼。
大半个月前,她的心里其实是十分忐忑的。
再讨母亲喜欢,她也不过是个庶女,嫡姐不管怎么苛待她,旁人都是没办法挑半点错的。
前头有个“庶”,从出生起,就是过错。
但出人意料的是,虽说嫡姐前几日待人冷淡,却也没有无故去欺负她,等到她主动去接触的时候,竟是一种十分欢迎的态度。
她打小便会察言观色,也善于揣摩人心,自然明白这个嫡姐待她的好是真心实意的。
她总自卑自己眼下的好日子是偷来的,嫡姐平日里大大咧咧没个正形,却看得通透,能请母亲把她记在名下,把她划在羽翼之下。
所以她心甘情愿,唤一声姐姐,哪怕是有些逾矩。
蜃兽口中吐出轻薄的烟雾,卫玉容动作微微一顿,在满室松香中,突的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极爱红衣,笑起来时明艳又恣意,宴会上总要拉她坐在一块,笑盈盈地托着腮,看她吃平日里素来不吃的甜食,眸中促狭。
卫玉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清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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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卫玉晚一觉过去,已是末时,顾清盛坐在茶案前,含笑看她。
她坐起身,犹疑的环顾四周,没寻到卫玉容的身影。
“卫二小姐已同礼部尚书府的大小姐一同回去了。”顾清盛道,见她这般下意识的动作,眸中笑意更深。
“那…我?”卫玉晚刚醒,有些迷迷糊糊的,颇为迟钝道。
“卫姑娘若是不嫌弃,清盛可以送卫姑娘回府。”顾清盛道。
卫玉晚眨了眨眼,总算是醒过来了,面上的神情有些木。
玉容是决计不会丢下她先回去的,顾大公子定是找了那个她听都没听过的贵女强行把人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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