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外面正落着雪,您怎么连斗篷就不披就坐到窗边了?”冬藏抱着几枝开的正艳的红梅进来,甫一进屋,眉头狠狠一皱。
坐在窗边的小姑娘一身青衣,手中蝴蝶镖转得飞快。
她慢慢转过头,新月似的眸弯了弯:“我不怕冷。”
方才苦口婆心劝说了许久的秋收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几步跃到自家妹妹跟前,把一件斗篷放在她手上。
冬藏示意她把梅花插在花瓶里,接过斗篷,径自披到卫玉晚身上。
“今年的雪那么大,会有多少冻死骨?”卫玉晚也不推拒,任她动作,只是目光仍落在外面,没有收回来。
小姑娘的眸中少见的有几分忧色。
裹挟着水滴的纷扬大雪如同春日迎风的柳絮,融入翠色掩映的湖水中。
可这满京之中,无人能看到其下的暗潮汹涌。
“我家宝贝阿晚怎的一副苦瓜脸?快说出来,让三哥乐呵乐呵。"清朗的少年音兀的在窗棂旁响起。
卫玉晚鼓了鼓腮帮子,接过贴在她颊边的温热瓷瓶,拖长了声音唤:“三哥——”
卫青陵一手执一纸伞,另一手虚扶在窗棂上,鬓发上染了几缕湿意,愈发衬的那双桃花眸水雾朦胧,天生一段风流意。
“三哥往后可莫在阿玄面前这般作态。”卫玉晚忍不住嗔他,抱怨道,“前些日子长兴候府的宴会,我险些没能回来。”
卫青玄去岁踏青,勾得长兴侯府三位小姐非君不嫁,这消息卫青陵当个笑话听了不知有多少遍了,当下便明白了宝贝妹妹话里话外的意思,忙不迭打岔道:“阿晚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哥我是什么性子,我从校场回来,特地给你从厨房那灌的红豆汤,快些尝尝,冷了可不好了。”
卫玉晚有些意动,况且本就是随口一句抱怨,她三哥怎么窝里横的,在世家里也不是什么秘密,索性便轻拿轻放了。
这般想着,她把瓷瓶又递回去,卫青陵理亏在先,极为狗腿的帮她把瓶塞拔开,取过冬藏端来的杯盏,略带沙质的浅褐色汤水沿着细口瓷瓶倾倒在杯盏中,上边腾起几缕轻烟。
“本想给你带些片鸭来的,可惜被厨娘发现了。”卫青陵晃晃瓷瓶,发现还余下大半,捏着细口的瓷瓶,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完了后一抹嘴,一脸嫌弃,“当真寡淡。”
卫玉晚自幼和几个兄长亲厚,在并州时共食一碗羊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倒也没在意卫青陵把她剩下的一半喝了,拿调匙舀起一勺红豆汤,托着腮帮子,幽幽叹了口气:“还不是母亲怕我长胖。”
卫青陵在并州长大,自然没有受京中“弱柳扶风当为上”的风气影响,当即便狠狠一皱眉,不满道:“你年岁尚小,不吃饱怎的成?别在并州风吹日曝好好的,回到京都锦衣玉食的倒落了病根。”
这番体己话说得卫玉晚心中微暖,眉眼一弯,笑道:“我又不是傻的,想吃怎么会吃不到?”
言罢,她把那勺红豆汤喂进口中。
紧跟着,她面色一变,似是全然忘了前些日子女先生教的规矩一般,把汤水吐回杯盏,剧烈的咳嗽起来。
卫青陵仍在絮絮叨叨的抱怨京中风气古怪,见她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焦急:“怎么回事?吃这么急做什么?又没人同你抢——”
他的宝贝阿晚果然是在家里饿着了。
卫玉晚眼角一抽,接过冬藏递来的茶水,仔细的漱了口,方开口问道:“三哥从哪儿取的红豆汤?”
“我从校场过来的,自然是在西跨院的小厨房取的。”卫青陵答得莫名其妙,片刻后一怔。
扎了双环髻的小姑娘面上依旧挂着笑意,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再问三哥,西跨院里住着谁?”
卫青陵讨好的笑,把瓷瓶揣进袖中,作势用空出的一只手轻轻扇自己巴掌:“怪三哥,这不是没尝出来嘛。”
这话不假,卫青陵行军打仗惯了,碰上青黄不接的时候连树皮都啃过,也就练就了一副“百毒不侵”的舌头——说白了就是连咸甜都没办法分辨。所谓的寡淡,不过是红豆汤中实在东西太少,汤水太多。
好巧不巧,西跨院住着一个卫玉容。
一直随母亲住在京中,口味却随了她那个早逝的姨娘,极度嗜咸。
“难怪从前父亲从来不在淑姨那里用饭。”卫青陵看了自家妹妹一眼,心有戚戚,“竟连红豆汤都要喝咸的!”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卫玉晚没好气道,出了这个岔子,她看自己这个哥哥是鼻子不是眼,伸手作势要关窗,没成想卫青陵单手撑在窗棂上,轻盈地跃进来。
“三公子!”秋收又急又怒。
“噤声。”冬藏拉了把自己的姐姐,三步并两步走到正门处,把垂花帘放下,又挪了道屏风,方折返回来,不卑不亢行了个礼,“三公子,京都并非并州,婢子斗胆请您想想小姐的名声。”
卫青陵拧眉,道:“京中规矩最是麻烦,早知如此,我就算违逆母亲的意思,也要让你同二哥留在并州。”
“三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卫玉晚少年老成般叹了口气,结果冬藏递来的干布,拉卫青陵在榻上坐下,在边上慢慢帮他拭干发上沾的雪水,“母亲挂念,怎能不回来?”
卫青陵没出声。
秋收冲冬藏使了个眼色,心有灵犀的两姐妹在片刻的眼神交流后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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