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些年也不是没做过亏心事。”中年人起来去打开了门,那个黑衣人还在门外。
“进来吧进来吧,我就是死海船夫。”
黑衣人笑了笑,走进了木屋里。木屋不大,但是挺空旷,大概是只有一个人住在这里的缘故。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两个凳子一张床一个衣架还有一个角落的捕鱼工具,长时间住在这里的人一定很孤单吧。
“坐坐坐。”中年人给黑衣人搬个座位,两人对坐在桌子前,“有什么事就快说吧,我昨晚打渔一宿没回来,现在累得不行。”
黑衣人注意到了墙上的日历册,上面很多撕扯的痕迹,看来中年人还保持着过一天撕一张日历的老旧习惯,昨天他彻夜未归,日期还停留在昨天。房间里也几乎没有电器,除了一台老旧电视机和电话。在这个互联网智能化时代,这间屋子就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
“我要去死海。”黑衣人一字一顿地说,这样可以说得更清晰,让中年人听明白。
“去死海?”中年人一拍桌子,“不行不行,你看看今晚的天气,这样出海有去无回,年纪轻轻有啥想不开的!”
“别的船夫不行,你可以。”黑衣人说。
“我可以个屁!出了人命我赔不起,搭上自己的命更不划算!”中年人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三十年前天气比这个还要恶劣,你却从那座不存在的岛上逃出来了。”
中年人划火柴的手一哆嗦,火柴折断了,他又拿出一根,划了两下点着了烟:“你知道那座不存在的岛?地图上没有标记,出海也找不到的那座岛?”
“我知道,而且你认识何执对吧?”黑衣人往前靠了靠,贴近了船夫。
“认识……很久之前。”中年人眉头皱了皱,他认识何执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三十年前他逃离那座岛的途中,遇到了可怕的东西,当时正遇到调查而来的何执,救了他一命。
“那你知道吗?十三年前,何执死掉了。”黑衣人慢慢掀开兜帽,露出了他的脸,“我是何执的孙子,我叫何谨。”
中年人呼吸停滞了,刚刚亮起的烟头又暗了下去,他看着面前的这个人,这个20左右的小伙子,他英气的面相,锋利的魄力,甚至眉头间的一丝温柔,都像极了那个三十年前在海上遇见的人。
“你先出去一下。”中年人那股邋遢的样子没了,突然变得有些严肃,像是在认真思考些什么。
“好。”何谨起身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中年人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看了看日历:“还差一天,今天出海安全。”
何执,最后一次了,欠你的我该还了。
何谨在外面等着,他看着不远处的大海,那些巨大的浪花拍打在岸上,仿佛万吨的重压,暴风雨中的大海,像是疯狂的猛兽,潜伏在这夜里。
“吱——”门开了,中年人身上挂了几圈绳索和金属钩件,像是一个准备踏上战场的士兵。
“我带你去水神掌管的死亡海域。”
何谨曾经的梦想是去看海,他来到这个城市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海,那时候的大海宽广平静,潮鸣如梦境。他一个人在海边从中午坐到黄昏,然后睡了一夜。今晚的大海却像是疯掉了,那些浪头一波接着一波,每一个都是万吨的压力,打入海底也许就没命了,这么强力的水流里,几乎无法稳住身体游泳。这条小船真的就像是一片叶子,随时会飘起来,然后沉下去。
发动机疯狂地咆哮着,带着生锈的船身都在震动。船体时而跃起时而俯冲,在浪尖上飞驰。中年人坐在小仓里,暴雨顺着风向剧烈地打在铁板上,仿佛可以把它击穿。何谨穿着黑色斗篷,帽沿遮住半边脸,他站在船头上,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中年人看着船头上的何谨,觉得何执又回来了,一样的坚定不移地站在船头,可以斩开一切阻挡他的东西。那个孩子,骨子里流淌的,真的是何执的血液。
小船颠簸了很久,不时传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仿佛锈蚀的铁板断裂,它似乎随时都会解体沉入海底。已经快要接近死亡海域了,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大声喊道:“你为什么要去死亡海域!?”这样的天气,也许只能这样呼喊才能让对方听见。
“你要知道吗?你如果知道的话也许你会后悔的!”何谨回过头喊。
“都到了这里了我有什么可后悔的!”中年人又拿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准备点燃。他掏出火柴,却发现火柴已经湿透不能用了。
“我要去找水神算一笔旧账!就在今晚!”何谨笑着说。
“不会的,今晚水神不会出来,那个恶魔明晚才会出现!真正的死亡海域明晚才会出现!”中年人突然觉的有些嘲讽有些失落,本来以为一辈子等来的这次重回战场是为了什么伟大的事情,却发现不过是一场记错时间提前赶赴的空荡宴会。
“不!就是今晚!”何谨大喊,显出极度的兴奋。
“今晚!?不……”中年人被何谨的固执动摇,随即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不不!该死昨天的日历没有撕掉!!”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已经到达了死亡海域。
水神将在今夜降临。
船底发出了钢片扭曲的刺耳的声音,船身开始侧偏,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起来。“不不,该死的,抓紧了!”中年人迅速调转船头,高速的转弯产生巨大的惯性效应,他自己撞在舱门上,额头撞破了流出了血。
“你现在回去吧!你还能够活着离开!”何谨喊道。
“那你呢!你也快点跟我回去!”中年人想打开舱门拉何谨进来,却发现门闩已经弯曲了暂时搬不回来,他用力地想把门闩扳正,“该死!”
何谨从船头跃到舱门前,徒手抓住门把,一下把舱门扯了下来:“你记住了,我在你的桌子底下留了一样东西,如果我三个月后没有回来,你就把它寄到我留下的那个地址,现在,你离开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你不能留下!你快跟我走!我不能让何执死不瞑目!他的孙子出了事,我没有脸面在地府见他!”中年人拉住了何谨的袖子不让他离开。
海面上升起了礁石,水面从中间被斩断,没有什么可以切开水流,除非发生神迹。而神迹就在此时降临,水幕抬升起来,朝两边散开,古老的大地浮出水面。《圣经》中摩西用木杖劈开红海的画面在此时重现,这是神迹,只有神才能够施展。
何谨一跃而起,落在了陆地上,背对着中年人。小船已经把头调转回去,如果现在不赶紧走,很快就会被搁浅,中年人回头看了看何谨。
在两道水幕的中间,逐渐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他半隐在黑雾和夜色中,看不清楚,却分明让人感受到那种无可抵抗的威压和恐惧,那是神,凡人无法匹敌的神。
“再见。”中年人把马力开到最大,在搁浅之前冲出了那片海域,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何谨慢慢拔出背后的长刀,一步一步地走向神明。
“共工,我有一笔旧账想你和清算一下。”何谨握紧了刀柄,高傲地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