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鹏沉吟片刻,说道:“大师,你觉得我们活着就能改变这一切吗?我们就算活下来,也已经一无所有,除了诈死埋名又能做什么,无法救崔家军,无法救满门妇孺,更无法救翘首以盼的江北父老乡亲……”
道悦道:“元帅若愿求生,就不会是一无所有,就不会救不了你们要救的人。”
崔鹏苦笑道:“我不知道除了这一沧桑,还剩了什么。”
道悦道:“至少你的才情、勇武、谋略、威名都还在,这是谁都夺不走的。”
崔鹏道:“没有了军队,才情只是雕虫小技,勇武只是空中楼阁,谋略只是纸上谈兵,至于这所谓的威名,那更是众祸所归,避恐不及,哪敢提及?”
道长道:“痴人,朝廷不能容身,这一身本领就派不上用场了么?”
道悦道:“正是,天子执意求和,朝廷是无容身之处,可是,天地之大,并非只有庙堂方可以容身,江湖上一样可以大展宏图的。”
崔云道:“不错,父帅,朝廷这样对待我们,我们也不想替他们卖命了,我就不信了,我们这一身本领,谁能压得垮我们,大不了找个山头,扯旗……”
崔鹏斥道:“住口。”
又掉头对道悦,口气缓和许多:“大师,我朝苦守着半壁江山,偏安于一隅之地,时局危难,强敌在侧,朝野皆当戮力同心,共对外敌,方能国泰民安,如因朝廷不容,投身江湖寻求活路,那不是另生二心了么?崔某戎马一生,心系江山社稷,所求的,无非便是还我河山,收复中原,迎回二圣,重振国威,上报朝廷知遇之恩,下答黎民托付之愿,岂能为求活命甘做反贼,而获千古骂名?”
道长道:“崔元帅一直高居庙堂之上,对江湖中人存有偏见,实际上山野草莽之中,也有不少英雄好汉,只因各种原因,不能容于朝廷,无法报效国家,只能流落江湖。别的人不说,据贫道所知,崔元帅自幼拜周同老先生为师,为周老先生关门弟子,周老先生又何尝不是江湖中人,他的胆识胸襟才学,崔元帅当心中有数吧?”
崔鹏不觉点头,这话让他想起了恩师,心头一阵酸楚,恩师对他寄望甚重,断定他必成国之栋梁,如今国家摇摇欲坠之际,栋梁却要被抽走,如何甘心?
道长又道:“更何况,江北河南这一大片沦陷之地,有多少英雄豪杰也不甘做亡国奴,只是少了一名领袖出面而已,元帅到了那里,可以把这些好汉拧到一起来共同抗狄,不受这苛安皇帝的节制,又能救民于水火,一举两得,有何不可?”
一语惊醒梦中人,崔云道:“不错,反正那土地也落到狄人手里了,我们在那里造反,也不算是反朝廷……”
崔鹏心有所动,说道:“虽然如此,但我们身为武官,长期以来,用的都是马上功夫,论起带兵打仗,冲锋陷阵,自然是不遑多让,但江湖中多是赤手空拳单打独斗,就算是弓马再熟,能否在江湖上自保,恐怕还是一个问题。”
崔云听了,心下不服,说道:“父亲何出此言,你可记得狄国第一勇将金惮子,便是单挑时死于我的双锤之下么,我就不信,江湖人的脑袋,还能比金惮子的脑袋硬不成?”
崔鹏道:“军中大将于战场拼杀,与江湖中人之间争斗大不相同,沙场搏杀多为集体攻防,更讲求配合,为兵者为战友间配合,为将者则为人马枪械间配合,江湖争斗多单打独斗,讲求个人全面能力,身法步法心法缺一不可……”
崔云道:“父亲难道忘了,我当年杀那金惮子,也是单打独斗……”。
崔鹏道:“虽是单挑,但跟江湖争斗仍大不一样,其一,你们各骑战马,且与战马间互通灵性,得战马之力后如虎添翼,而江湖争斗,多为徒步,其二,你们皆身披盔甲,可降低杀伤,江湖争斗,则皆为寻常服饰,其三,你们单挑时,各恃双锤,锤近百斤,各借天生神力,杀伤力惊人,江湖争斗,则多为赤手或轻便兵刃,是以你们习武时,重在上盘,重在弓马骑射,重在一双手一种兵器,江湖中人习武时,需从下盘开始,从抗击打开始,从脚步开始,不求每招必胜,但求最后能赢,你们在战场上固然万夫莫敌,但到了江湖上,怕是连普通角色,都未必能打得过……”
崔云和章宪相看一眼,都是满脸不信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