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苔丝失足掉进了万丈深渊,既使不摔成齑粉,也会摔个七零八落,呜呼哀哉,一命归西。
可吉人自有天相,也是苔丝命不该绝。
苔丝在像流星一样坠落的过程中,被从悬崖上斜伸出来的藤蔓和杂树挡了一挡,减缓了不少重力,然后下坠。又被斜伸出来的藤蔓和杂树挡了一挡,卸去了不少力道,如此循环往复,到接触地面时,苔丝仅仅是挂烂了衣服,膝盖磕破一点皮而已。生命并无大碍,可以说是有惊无险。
此时,正是凌晨三、四点钟左右,曙色初微,松风习习,夜出觅食的小松鼠们,警惕地竖起了耳朵,萤光闪闪的小眼睛,让人联想起坟丘上的磷火,令人毛骨悚然。
苔丝试着移动了一下身体,能动,却绵软无力,浑身松软得像一滩稀泥。她叹了口气,索性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闭上眼,坐等天明。
月亮匆匆地穿过云絮,像一个苦行僧,千百年来,日夜兼程,从未止息,给苍茫大地洒上了一层清辉。
就在这个时候,林子里突然刮起了一股阴风,小动物们惊惶失措,纷纷逃窜,上树的,把枝桠压得弯弯的;钻地的,把树叶踩得窸索响。
紧接着,空气里传来了一声虎啸。虎的啸声低沉,粗犷,激越,穿透千山万壑,不怒而威。
出于人求生的本能,苔丝想跑,可她实在拖不动双腿,四肢百骸就像散了架。
罢了,罢了。刚刚逃出了匪窟,又落入了虎口。苔丝暗自思忖。也许,这就是命。与残酷的命运比起来,人的生命又是多么的渺小和脆弱。
苔丝凝神屏息,全神贯注。她感觉出有几头猛兽,在暗暗地向她靠近。她闻到了一股又腥又躁的怪味,听到了猛兽们粗重的喘息。
死亡,就像一头青面獠牙的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向苔丝紧紧逼来。一时里,空气紧张得快要爆炸了,世界几乎已经窒息。
猛兽们配合默契,成扇形把苔丝围在中间。苔丝的两只手紧紧攥着两把树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长长的睫毛,扑簌扑簌地掉下来,不知不觉地狼籍了她的双颊。
苔丝单薄的身体就像秋风中的树叶,瑟瑟地抖个不停。上牙和下牙捉对儿厮杀,咯吱咯吱地磕碰起来。
苔丝正在股慄和惊悚,猛兽们在她面前几步开外停了下来。其中一头猛兽掀开面具,站了起来,手上握着一把精光四射的钢叉,赫然就是一个虎背熊腰、眉清目秀的小伙子。
小伙子拍了拍手,嘬唇一呼,猛兽们纷纷揭开面具,脱掉虎皮站了起来。原来,他们都是东山脚下的猎户。
因为东山一带闹虎,伤了不少商旅行人,知县老爷下令,责成全县所有的猎户上山除虎。猎户们没有办法,只得装扮成老虎的样子,不分日夜寻找虎踪,不想遇到了从悬崖上面掉下来的苔丝。
看样子,小伙子是个头领,众猎户都唯命是从。小伙子也不说话,把手上的钢叉递给他身后的一个猎户,脱下豹皮衫子披在苔丝身上,一把抱起了苔丝。
一伙人用竹杠抬着一头猎来的野猪,钢叉上挑着些山鸡、野兔,兴高采烈地朝山下走去。
从猎户们的交谈中,苔丝这才知道:抱她的小伙子姓许,叫许超,在东山居住了十几代,祖祖辈辈都是猎户。
虽然隔着一层厚厚的豹皮,苔丝也感觉出许超的手宽厚,温暖,粗糙,仿佛贮满了使不完的力气,百八十斤的苔丝抱在手里,视若儿戏,轻如灯草。
许超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成熟男人的气息,似有似无,若隐若现,让苔丝莫明其妙地想起了男人仙童,感到一阵要命的甜蜜和晕眩,小脸臊得红红的。
说说笑笑之间,猎户们爬上了一座小山岗。岗上茂林修竹相互掩映,三三二二的石屋鳞次栉比,大有柴门闻犬吠、鸡鸣桑树巅的乡村气象。岗下环绕着成片成片的稻田和零零星星的菜地。
说起来也怪,猎户们还没进村,从村口就迎出来一群老少爷们,女人们睡眼惺忪,抱着嗷嗷待哺的娃儿;爷们吧哒着叶子烟,云山雾罩;婶子们索子纷飞,纳着鞋底。娃儿们早和赶来报信的猎犬们混在一起。那个亲热劲儿,就像小俩口久别重逢。
许超家的石头房子靠东边,座落在小山岗最显要的位置。院子里有一座葡萄架,蓊蓊郁郁的葡萄叶子,掩映着一明两暗三间石头房子,一间住着许超的瞎眼老娘,一间住着许超和他二十多岁的小媳妇梅英。
虽然说不上宽敞,但总算有了家的味道。许家人实诚,把苔丝安排在三间石屋中最大的那间,跟许超的瞎眼老娘睡在一起。
猎户们一回村,村子里就热闹了起来,生机勃勃。人们把竹杠上的野猪放了下来,烧水的烧水,煺毛的煺毛,把野猪拾掇得干干净净。然后,开膛破肚,条分缕析,凡小山岗附近许家村的人,见者有份。连孤儿和鳏夫都没有漏掉,是人类梦想中的共产主义。
苔丝在许家村许超家安顿下来,一住就是半个多月,身体已渐渐康复,脸色又恢复了少女的红润,话也多了起来。
她说她叫刘小梅,二十二岁,因受不了继母的虐待,出门寻找未来的夫婿,一路晓行夜宿,风尘仆仆,不想落入山大王之手,一咬牙就从悬崖上跳了下来,幸好被猎户许大哥所救,从阎王爷那里捡回了一条命。
一家人都长吁短叹,不胜唏嘘,感谢命运让他们相逢,又恨老天不公,刚刚彼此熟悉,又要劳燕分飞,各奔前程。
看得出,许家人都十分厚道,取下挂在梁上的狍子肉,给苔丝滋补。一日三餐,不是薰肉,就是腊鱼,再不就是小鸡炖蘑菇,把苔丝养得白白胖胖,又有了仙子的神韵。
一家人中,除了许超的婆娘梅英,对苔丝不冷不热,其他人都比较友好。
苔丝知道:梅英相貌平平,对美女又妒又恨,主要是怕自己帅气的丈夫,会看上苔丝而移情别恋;或者,苔丝使出手段,狐媚惑主,鸠占鹊巢。
再没有必要再呆下去了。苔丝想。
一天,吃完晚饭,苔丝帮哈欠连天的梅英收拾碗筷,摞着桌子上的空碗,小心翼翼地说:“许大哥,我想明天走!”
“身体还没好利索,你想去哪里?”许超挠了挠头,有些诧异地看了苔丝一眼。
“许大哥,你也太官僚了吧?我早好利索了。”苔丝放下空碗,娉娉婷婷地一转身子,裙裾卷起了一阵漩涡。
第二十章 隐姓埋名(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