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碎了一半的眼镜实在不舒服,罗川索性摘了,扬起胳膊扔进远处的学思湖。
反正这条路也来来回回走过上百次,她干脆闭上眼睛,抹黑向前行,任凭雪花飘落是星星点点的凉意,风从羽绒服的领口灌入,好像长出了鸟类的羽毛,她仿佛挣脱了引力,被风托举着,在雪夜里迷失,在雪夜里飞翔。
挣脱了,便得到自由。
今天的事赶巧了。
早上罗川接到了亲生父亲的电话,再次以给弟弟治病为由,他也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罗川正在带领n大团队做项目,便威胁说去找媒体戳穿罗川的真实出身。
挂掉电话,罗川想,十年了,年年如此,毫无变化,英雄不问出处,爱咋咋地。
罗川又想,错了。他这次竟然知道媒体了,是有进步的
这通电话无疑再次提醒了罗川她的尴尬处境——她有个清醒时侍奉迷信、喝醉就赌钱家暴的父亲,妈妈是被人贩子卖进山沟沟里的生育工具。而她呢,因为据说生日不好,会妨碍生弟弟,于是被送到了徐家。寄人篱下十年。
“送”,是客气的说法。当年罗川年纪还小,可偏偏记忆力绝佳,至今仍清晰记得,徐爷爷带走她时,给父亲留下了五万块钱。
五万块,在她出生的那个小山村,足足够十年的家用。然而第三年,他父亲便找来了徐家,日子活不下去了,求接济关照。起初几年一次,后来一年三四次。待到第七个年头时,罗川在徐家大门外堵住了父亲,让他以后要钱找自己,不要再找徐爷爷。
那年罗川十二岁,已经念初一,开始在各种竞赛获奖,可以赚钱了。
虽然她成绩越来越好,名气越来越大,跳级了,被全市第一的高中免试录取了,渐渐成了小有名气的神童,人生开始走向常人难以企及的方向。但童年岁月里所遭受的羞辱,像一把漫长的刻刀,早已将自卑和焦虑,深深地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那是无论多少荣誉都洗刷不脱的来自骨血深处的折磨,像是枷锁般无形地禁锢着自己。
十二岁那年罗川便已明白,她这一生或许庸庸碌碌,或许成就斐然,但已注定了无法融入正常人的生活。
今天是她来到这世上二十三周年纪念日,收到了一通电话,一条信息。
可没有收到一句祝福。
学思湖是n市一中的标志性景点,体现人与自然交融的理念,并没有设立明显栏杆,而是围湖种了一片草坪,草坪与月季花圃之间被稍稍砌高了半掌,围了一圈宽约米许的鹅卵石小路,再向外便是一畦万年青和白桦树,然后便是学校的柏油路。学校好像也顺其自然,并不额外提醒学生们注意安全,夏天的早上住宿生们会在湖边背单词,冬天有时连老师都加入在湖面滑冰。
罗川想,她还挺喜欢这所学校的。
自由的,象征希望的。
——这是与她人生最遥远的两样东西。
罗川闭着眼踩在鹅卵石小路上,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好像要飞起来。精神紧绷了一整天,她此刻被风推着向前走,好像竟有点睡着了。
有那么一瞬,她不知自己是梦境还是清醒。
罗川觉得周身风雪陡然大了起来,灌进耳朵里,已经不是风声了,是来自天际的远古巨兽的吼叫,气流太急了,她喘不上气,每一口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双腿发软,两眼冒星,在巨大的风里,她站不住了。罗川感觉自己被掀翻了,然后飞了起来,随后很快坠落,风声由耳边极速划过,紧接着便是刺骨寒冷。
她摔入了学思湖。起先,她还漂浮在水面上,可随着羽绒服被浸透,罗川越来越沉,渐渐沉了下去,寒冷的水混着冰粒,涌入她的耳朵、鼻腔。水流带着她向前漂,罗川挣扎,按照学过的落水急救姿势向上游,可她双手刮到了冰冻的河面——她顺着水流,被封在了冰面下。
罗川想,自己要死了,死于二十三周年纪念日。
活着,她困在生活里,死了,她困在冰封里。从头到尾,都没能落得解脱。
没等罗川想完,她听见了极细微的一声“咔啦”,似乎是瓷器崩裂的声音。但太轻了,以至于她不敢确定,是确有其声,还是人之将死的幻觉。
一双手伸了过来,拖着罗川的双腋,将她拽出冰面。天寒地冻里,那双手却出奇温暖,仿佛掌心有两团火。罗川感到自己冻僵的心脏渐渐复苏,她有了一点点知觉,强撑着睁开眼,正看到一个离开的背影。
分明是下雪的夜晚,可那人走去的方向,有一团鼎盛的白光。
罗川的头顶斜放着一把支开的黑伞,帮她挡去雪花。
这注定是难忘的一夜,无论现实情境还是精神隐喻,这是第一双将罗川救脱于困境的手。
n市某大学学生宿舍。
今天这个日子,半栋宿舍楼都是空的,罗川的宿舍在四楼,她的鞋湿透了,踩在楼梯上噗嗤噗嗤的。楼道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只隐约能见一条水脚印反射着月光,白莹莹的,从一楼蜿蜒而上。
罗川不像香菇了,她像一棵水草精,湿哒哒的,软绵绵地。
她摸着黑打开宿舍门,这个时间,舍管大妈已经睡了。稍事擦拭后,仍然止不住身体里涌起的寒意,罗川打了个哆嗦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瓶安神药,她也不喝水,就用唾沫将药片咽了下去。
罗川拉上窗帘,点燃一支烟,她倚着床栏,耐心等待药效带来的睡意。宿舍很安静,只有轻轻吸烟吐气的声音,黑暗里火星一明一灭。
宿舍的暖气给的很足,罗川感觉到衣服上的水分慢慢蒸发,水草精变干了,变成了海苔。
是海苔,还是紫菜呢?
她终于睡着了。
惊醒。
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三十分钟。
还早。
罗川刚刚做了个噩梦,平白无端惊出一身冷汗,她拽拽被子,打算趁着药效未退,继续睡个回笼觉。
——不大对劲。
习惯独睡的她,敏感地察觉了身侧的异样。有人躺在他的身后,黑暗里,清浅的呼吸变成了冷风,钻进脖颈,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会是舍友。对床的舍友有梦游的习惯,罗川常常睡眼惺忪时看见一人直愣愣地立在宿舍中央,很是吓人,但今天舍友回家了,在三十公里外的b市与家人共度元宵,更何况,室友有清晰地领地意识,绝对不会上她的床。
身后的“人”是谁?
罗川回头,她从不信鬼神之事。
她想,自己一定是药物依赖产生了幻觉。三更半夜,竟然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赤身裸体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划重点:赤身裸体。
她竭力控制着自己,却又不自禁地,将目光向下那里瞄了一眼。
干净的、清俊的、挺拔的男人的身材。罗川迅速收回目光。
做梦了吧。
罗川闭上眼,深呼吸三秒,始终背对着床的另一侧,她跳下床、开灯,趿拉着拖鞋去了卫生间,打开冷水对着脸一通猛搓。
好了清醒了。
罗川趿拉着拖鞋回来,还顺手从书桌上的包里翻出了单词本,这个点醒来,肯定是睡不着了,索性抓紧时间背背单词。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苦中作乐。
床头的灯还亮着,罗川爬上床的一瞬间,彻底需要苦中作乐了。
“咣啷”一声,单词本掉落地上。
——那个“人”还在,全身赤裸、一丝不挂的男人。
年轻男子似乎感受到了周遭的骚动慢慢蠕动了下身体,力图裹进罗川的被子。
罗川呆愣了三秒,活的?
她首先检查了门锁,牢固完好无损,各扇窗子,毫无破坏痕迹;随后连外衣都顾不上,穿着睡衣拖鞋一路狂奔,跑到了楼下舍管大妈的房间,大妈正浅酣阵阵,睡得口水直流,她刚要敲门叫人,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从女生床上抓出赤裸的男人,怎么说的清?
罗川思考了五秒钟,收回动作,折身回到了楼上。
当她再次靠近床时,男子仍没有醒来。罗川手里举着从湖边带回的那把黑伞,拖了把椅子抵在床前,这陌生男子一旦有异动,就用伞来自卫。
罗川在靠进门的位置紧紧盯着床上的男子,对方似乎还在沉睡。
“这身材好像还挺不错的。”
“想啥呢!”
罗川又把伞握紧了点,不自觉地向床边挪了过去,她想用伞尖撩下被子把男子裸露出来的部分盖上,之前惊得跑出了房门,这被子真是掀得太敞亮了。
不堪入目,非礼勿视。
年轻男子似乎感受到了骚动,不舒服地皱皱眉,忽然转身手臂一挥一把勾住了弯腰前倾“盖被”的罗川,直接把她压在了床边,还美滋滋地用脸蹭了两下。
——我、的、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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