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大三年(西夏乾定四年)春,西征副都元帅完颜康与副将完颜彝领紫微军十万,自汴梁远赴西夏。入西夏境后,一路上途径石州、夏州、西平府(灵州),直至西凉府(凉州)。其时蒙军已攻陷沙州、肃州、宣化府(甘州),势如破竹,锋镝直逼西凉府,西夏国中已是一片慌乱,听闻金国来援,如得了救命稻草一般。完颜康日夜兼程,待赶到西凉府东边的红水河时,前方探马来报,西凉府已破,蒙军屠尽败卒,入城布防,正是以逸待劳之势。完颜康与完颜彝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急令后队变前队,掉头急行回西平府(灵州)。一路上,二人想到蒙军来势汹汹,连破重镇,此番援夏必是异常艰险,一路皆是默然无语。
一路上,完颜康所见尽是苍凉豪迈之景,时值春末,正该是草原上一碧千里的好时节,可大军西往,沿途只见长河落日、残月孤光照在黄沙白草之上,四野寂静千里无人,十分苍凉。他自幼生长在京城富贵繁华之地,出使宋国也是温山软水之乡,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般苍莽悲凉的景象,倒激起他心中一片豪情,想起书中“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的诗句,体会到了“男儿何不带吴钩,直取关山五十州”的壮迈激荡之情。一路上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他全当做磨砺,心道自己娇生惯养已久,正该借机好好磋磨历练一番才是,见完颜彝爱兵如子、与士卒们同食同宿,便也学他一样。
到了晚间,朔风冷厉如割,夹杂着沙石扑面而来,完颜彝低声道:“元帅,我军急行两日了,再不休整,只怕马匹也撑不住。”完颜康环视左右,一个个都是人困马乏强自支撑,便下令在河边扎营休整。他首次带兵,犹有些新奇亢奋,并不觉得困倦,一时走出营帐,看到完颜彝坐在火堆旁,便也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元帅!”完颜彝正要起身施礼,已被完颜康一把拉住,“不必多礼,”完颜康笑着对完颜彝道:“我有事要请教你。”完颜彝恭敬道:“元帅太客气了,末将知无不言。”完颜康问道:“蒙军兵分两路,西路军由铁木真和拖雷亲自领兵,连破重镇;东路军正攻打夏州。我想着蒙军最擅长平原对冲作战,而非攻守战,我们从凉州回来,直接去灵州打东路军岂不更好,为何却要在应里与西路军一决生死?”他见完颜彝神色恭敬,笑道:“你自幼从军、多年征战,自然所知甚详,我只是想你请教,并无责问之意。”
完颜彝心中感激,和言道:“元帅虽是初次领兵,但胸中韬略并不逊于朝中大将,只是经历得少些而已。方才您说回灵州据城而守,原是正途,只是自中兴府至盐州数百里皆有长城,最是易守难攻,只要西路军无法渡河,灵州守军凭借长城足以对付东路军。只要我们能阻挡蒙古西路军渡河,东路军久攻灵州不下,就只能无功而返。”完颜康眼中一亮,问道:“将军的意思是,我们要阻止蒙军合兵于灵州?”完颜彝欣然道:“正是。”完颜康颔首道:“确是如此。灵州还是翔庆军司所在,蒙军孤军深入,前有灵州守军牵制,又有长城隔挡,若无西路军合围,势必难以破城。”完颜彝又补充道:“凭我军十万兵马只怕难以阻拦,还得速请西夏守军同去黄河九渡。”
说到此处,完颜康突然站起身来,完颜彝见状也跟着站起,只见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之下阴晴不定,低声说着:“将军所言极是。”
完颜彝温和道:“还有一事,灵州城外千里沃野,春夏之际城外都是麦田,在这里驻军不伤田禾,来往灵州也可得些粮草。我们此次出征,只怕要几年也说不定,朝中粮草辎重运送不及,这十万大军不用等蒙古人来打,就是饿也饿死了。”
完颜康听他说到“只怕要几年才回去”,心中一顿,脸上神色有些飘忽,完颜彝见状笑道:“元帅在想什么?莫不是在记挂妻儿么?”他见完颜康神色尴尬,和言笑道:“思念妻儿乃人之常情,这十万男儿,哪一个不思念家中父母妻儿的,元帅不必多心。”完颜康闻言神色一松,也笑道:“那你呢?”完颜彝沉静地道:“末将父母皆亡,兄长也病逝了,无妻无子,孤身一人,每逢出征倒是无牵无挂。”完颜康奇道:“将军年近而立,尚未娶亲?”完颜彝浅笑道:“末将这一生总归要在战场上过,不知哪天便战死了,不想连累无辜女子为我伤心。”完颜康闻言,想起当日在铁枪庙外的坟墓前穆念慈伤心欲绝的样子,心中一突,牵动情肠,不自觉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完颜彝见状笑道:“是末将失言了。此次我军定能奏凯而归。”
数日后,大军又一路疾行至西平府,在城下一望,只见灵州城孤零零地立在旷野之上,辽阔的田野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声的苍凉。灵州这座塞外雄镇,位居黄河与灵州川之交,控贺兰、牛首二山之险,拥河渠灌溉之利,原本是关陇地区之门户,先后成为西夏的西平府、都城、陪都、总管十二监军司的翔庆军司。此刻城门紧闭吊桥高锁,城楼上尽是□□手。军中传事官与守军表明身份,又验过圣旨兵符,灵州守将嵬名令公在亲兵护拥下到城门下迎完颜康等入城,而金军仍是停在城外,完颜康略一思索,恐孤军生变,留下完颜彝在城外与大军一起等候,自己带了一队赵王府亲兵先行入城。
及至到了帅府,嵬名令公本来尚在头疼如何安置金军,现下见完颜康提议安排金军驻扎在应理,顿时松了一口气。嵬名令公与完颜康说起灵州情形,此处有现下有驻军二十万,皆为西夏精锐之师,经过长期的准备,城中除了攻守战具外,粮草、薪柴、木材,甚至石头,嵬名令公也都已准备充分;甘凉之地守军皆被蒙军屠尽,无法驰援,其余兵力皆在中兴府护卫都城。完颜康提出固守黄河应理渡口段,凭借黄河天险阻挡铁木真的大军,嵬名令公亦深以为然。
当下,完颜康与嵬名令公商议,留下五万人西夏军在城中固守,其余十五万西夏军以及十万金军组成联军,即日开拔,开赴黄河九渡。
金正大三年(西夏乾定四年),八月,铁木真率西路军穿越沙陀,攻占应理,进军黄河九渡。而后东路军攻陷夏州,锋镝直指灵州,意在合兵攻城。
蒙军西路军一到,完颜康见对岸蒙军之盛势,脸上遽然变色,他怕动摇军心,绷着脸尽可能地不露声色,一回到营中,便对完颜彝沉声道:“一道黄河,未必能挡得住。”
“是,”完颜彝静静地点头,“我们不能全部寄望于黄河天险。现下我军在牛首山和黄河口布阵扎营,已尽得地利之宜。战者,天时、地利、人和,灵州城外,若是能多一重保障,此战也就多一分胜算。”
完颜康闻言,点了点头,果断地道:“好,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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