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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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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入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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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岁半的时候,陆逊第一次出远门,去到离家千里的地方读书。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坐得人腰酸背痛,但更让人受不了的是里面的乌烟瘴气,男人们吞云吐雾,女人们磕着瓜子大声聊天,饿的人泡泡面吃包子,困的人把鞋子一脱,架起一双臭烘烘的脚。那时候的火车皮都漆成绿色的,因此被人们叫做绿皮车。绿皮车里没有空调,每节车厢只有首中尾三个窗户是可以打开的,坐在那三个窗户边上才有资格享受吹进来的新鲜空气。但那时候买票要去指定的售票点,售票点不接受指定位置,反正我随便给你打一张,你爱买不买,不买后面有的是排着长队的人等着买。

    陆逊没有买到窗边的位置,不过好歹是坐票,坐累了可以站起来,站累了又可以坐下,不像站票只能站着。买不到坐票的人很多,尤其是逢年过节和开学放学季的时候,每个角落里都挤满了人,甚至座位底下都有人躺在那呼呼大睡。买不到坐票的人需得有十八般武艺,见到没人的位置要立即坐上去,不管位置的主人在不在旁边,有空余一点的位置也要厚着脸皮挤上去,只要旁边坐着的不是凶神恶煞的扣脚壮汉,不会一脚给你踹下来,当然如果自己是凶神恶煞的扣脚壮汉,那就另当别论了。找不到空余的座位,见到宽敞些的地方也要及时霸占,或躺或坐都可以,千万不要嫌弃地上果皮瓜壳烟头,不然很快就会被别人占去。十几个小时的站立在大多数人的极限承受范围之外,到最后所有买到站票的人都得有自己的方式坐下来。“香烟啤酒瓜子有需要的吗?”,是比国骂更容易激起群愤的话,即使推着小车叫喊的是个面容姣好身材匀称的年轻女乘务。

    “都几点了还卖,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被打扰到的人睡眼惺忪地抱怨道,有时候会在前面加上国骂,表明自己的愤怒。

    拖着沉重的行旅箱从火车上挤下来,陆逊已经到了听不见半点乡音的他乡,火车站到处是人,并不比绿皮车上少,人来人往,反倒比绿皮车上显得更加乱糟糟。屁股做得生疼,身上浸透各种烟草泡面味,脑袋昏沉得像是灌满铅一样,这便是陆逊首次绿皮车之行留下的深刻印象,但并不是每次乘坐绿皮车都是糟糕的,也有过美好的回忆,比如认识关银屏便是其中一段,但此刻陆逊的心情是很糟糕的,上车时的激动与兴奋早已经消失在了十万八千里之外。挤过逆行的人流,陆逊拨弄开蓬乱的头发,终于看见一块高高举起的牌子,上面写着“迎接江南公学新生”八个大字,举牌子的是个长头发瓜子脸的女生。好漂亮的一个女生,陆逊精神顿时为之一振,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好想上去搭讪,问个名字联系方式什么的。

    “同学,校车在那边,快点过去吧,马上要发车了哦。”举牌子的女生在陆逊张口前率先说道。

    “呃,哦。”陆逊想说点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终于憋红了脸尴尬地走了。这样的尴尬在陆逊往后的人生中还会上演无数次,如果要给这些尴尬排个名次,这一次应该是倒数的。

    车站外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清晨的城市已经清醒,车如流水人潮涌动。陆逊急匆匆爬上校车,占了个靠窗的位置,带上连帽短衫的帽子,双手交叉在胸前,闭上眼睛打起瞌睡来。校车载着一群新生在城市里穿梭,驶过流淌着黑色河水的古运河。那是被污染透了的河水,没有半点生气,若不是有货船荡起波纹,说那是运煤的传送带也会有人相信。古运河的两岸种了很多柳树,枝繁叶茂,柳树上藏了很多知了,聒噪的叫声比汽车喇叭还要吵。

    陆逊被知了吵醒了,不知道到了哪里,心中有些慌乱,直到看到举牌子的女生也在车上才安下心来。原来她发育得这么好,两只手抬起来扶住扶手身子微微前倾的时候,正好完美地将身材给展现出来,看得陆逊忍不住咽口水。她应该也是既困又累了,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随着校车的节奏摇摆,很久才发现陆逊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的胸前。举牌子的女生狠狠瞪了一眼陆逊,但是陆逊毫无反应,直到听到有人故意重重地咳嗽。

    举牌子的女生脸红了,陆逊的脸更红,火辣辣的把汗都憋出来了。但这是陆逊从小便养成的毛病,改不了,看中眼了便会入神,入神了眼珠子便直勾勾地一直看着。其实入神之后在看什么陆逊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摆着那样固定的动作,脑袋里是一片空白的。但是别人不是这么认为的,别人会很笃定地认为这个人是个臭不要脸的变态,光天化日之下色胆包天地盯着人家女生目不转睛,不是变态说谁也不信。看女生要偷偷地看,用极快的眼神全身上下扫描一遍,这样人家才不会尴尬。陆逊学不会偷瞄,要么看便盯着看,要么便不看,只能二选一,以至于后来被发现多次紧盯着女生不放,变态的形象再不改正就将根深蒂固,只好选择走佛系路线,南无阿弥陀佛,戒。然而走佛系路线是把双刃剑,走得久了会引起同宿舍室友的猜疑。

    “你怎么从来不看女生的?你不会是弯的吧?”

    “你才弯的,你全家都是弯的。”陆逊压抑不住满腔的怒火吼道。

    陆逊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不容易生气,但一旦生气,就很彻底,几十年也不会消。不过嘶吼不是真正的生气,沉默才是,曾经一起搂着胳膊畅谈理想的友谊便是在沉默中终结的。校车才刚刚开到校门,同班同学素未蒙面,塑料友谊还未开始,结怨也就无从说起,那是两年之后的事情,此刻陆逊的心情只有失望二字,如果需要用更多的字来表达,那就是非常失望。

    “这什么鬼?这是哪里啊?怎么把我们带到工地上来了。”

    穿过牌坊般的校门,车窗外是大大小小的泥堆,泥堆的中间零星散落了几栋白墙灰瓦格调的建筑,大型工程车进进出出,把原本就很泥泞的路碾得更加泥泞不堪。远处几座塔吊摆动着长长的臂膀,仿佛在说,“回去吧,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同学们,听我说,这里是我们美丽的新校区,虽然还在建设中,但是所有的基础设施都已经投入使用了,你们大可放心,不会耽误你们的学习和前途的。”举牌子的女生对着骚动的新生们喊道,“我们现在去的是一食堂,你们会在那里办理你们的入学手续。”

    陆逊从车上下来,环视了一圈,有种被狠狠骗了一把的感觉,宣传册上如诗如画的校园要等到毕业那年才会出现,现在只能看到地基,甚至是长满了野草的荒地。牌坊般的校门也是赶工赶出来的,朝校园里的那面还缺了块牌匾,日后会写上“江南第一学府”六个金灿灿的大字,不过很快就会被外校来的人吐槽,“什么江南第一学府,分明是江南第一监狱。”

    入学手续办理起来很快,一手入学通知书,一手学费,签字画押领学生卡,其它还有什么手续陆逊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经过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背后时,闻到一阵特别诱人的清香,像是橘子花开时候的香味。马尾辫女生的脖子后面纹了一只蓝色的蝴蝶,陆逊盯着那只蝴蝶盯了很久,才被人猛然推了一把之后回过神来。

    “同学,走了,我带你去你宿舍。”一个板寸头长脸大耳的高个男生说道。

    “宿。。。宿舍,哦,走。”陆逊茫然地说道,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确认那是一只蝴蝶,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别看了,人家是你学姐,尊重点,而且人家是有男朋友的。”高个男生催促着说道。

    “哦,是吗?你们很熟?”

    “熟,非常熟,我就是她男朋友。”

    陆逊心中一阵失落,像是突然间失去了什么,虽然她和举牌子的那个女生一样,也许今生只有一面之缘,以后再也不会遇上,但是好白菜的数量是有限的,被猪拱了一棵就少了一棵,意味着选择变少竞争加剧,将来脱单的几率就会更小。陆逊决定不再看那只蝴蝶了,反正已经与自己无关,再怎么看她也不会飞到自己的怀里。陆逊再也没有见过谁的脖子上纹了一只蝴蝶,却时常会想起她,张开淡蓝色的翅膀,好像要飞起来一样。

    高个男生后来倒是时常相见。

    高个男生叫刘备,有个比名字更响亮的外号,叫黄叔。黄叔的称号远近闻名,线上线下都很响亮,只有纯情的少男少女才会问为什么他姓刘而人家要叫他黄叔。黄叔每到晚上都特别忙,聊天软件开十几二十个窗口同时开聊,消息提示音从来不会停歇,这样的操作只有后来的撩妹狂魔张宝可以与之一较高下。但两人的境界明显不在一个层次,张宝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黄叔那是默默的无私奉献。

    陆逊推开宿舍的门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一个面色黝黑的男人热情地冲过来,一把抓起陆逊的手,兴奋地说道,“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来了。”

    “你好你好。”陆逊甩了甩握疼的手,“就你一个人在这?你小孩报到去了?”

    面色黝黑的男人眼神暗淡下去,却还是努力地挤出了一丝笑意,说道:“什么小孩,我自己来报到的。我叫典韦,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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