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年轻人,此刻看上去多了几分少年气,懒懒散散倚在机车旁,和刚刚巷子里凛冽的模样判若两人。
廖杭生划破空气中的寂静:“那个时候你想什么呢?”
他深吸口烟,再缓缓吐出,雾气随之袅袅蒸腾而上,随风飘去山间,晕开,不见踪影。
半晌淡淡地说:“没什么,突然不想打了。”
脑海中浮现的那道身影,只觉得心中被轻轻的微风撞了一下,难以言说。惊喜、怀疑,还有淡淡的惶惑。
纯粹觉得没意思,没劲。还很幼稚。
“那就这么放过红毛了?”
陆霁晨抬眼,山顶雾茫茫,层峦叠嶂的遮望眼。他突然问:“庆姨还住山上?”
小泉山是位于h市西北偏远郊区角落的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山头,既不在重点旅游区也没有历史文化名人韵事加持,游人罕至。但胜在环境清幽,空气爽快,是寻清净之人的好去处。几年之前,有个禅者路过看中此地,遂在山顶修葺搭建了一座小庙,用以清修与禅定,人气方随着香火而至,不过知道的人还是甚少,多是短期修禅的佛徒。
廖杭生的母亲便是其一。
“她爱住就住呗。”廖杭生说着蹲下身子,捡起块石子在地上瞎比划。
陆霁晨将他的动作收入眼,拿脚尖踢了踢他的背,哂笑一声:“德行。”
廖杭生没说话,随手抛出,看前面的水塘泛起涟漪,又拾起一颗继续。良久,才又幽幽开口:“反正我这个儿子在没在,干了些什么,今天就算死在外头她估计都不在乎。”
提到这个话题廖杭生情绪明显低落,不知又是想到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一根烟的功夫,他才缓过劲来,使劲搓了搓脸,闷闷地说:“有些事真不能细想,一想就给自己找不痛快。”
四周静悄悄,一声低浅蜂鸣分外清晰。
陆霁晨左手夹烟,右手掏出手机,低头滑开。
【今天一定要准时回校上课哦(笑脸)课程表如下:早自修,数学,物理……】
联系人备注:sb
廖杭生凑过来瞄一眼,笑了:“嗬,我差点忘了,你还是个读书人。抓着这个点发信息,八成是专门蹲着你作息,够有耐心的。”
又瞄一眼,惊了:“这人谁啊,一中还能有傻x?”
陆霁晨显得不耐烦,吸了口烟,又吐出,嗓音里被熏过,开口声线略微紧涩:“sb。”
***
清晨六点,姜好被床边的闹铃叫醒,揉着眼开门右拐,迎面撞上也刚起床的姜顺铭,两人大眼瞪小眼。
“好好,卫生间在左边。”姜顺铭揉揉撞疼的胸口,提醒道。
姜好哦了声,迷迷糊糊转身。刚刚搬来一周,潜意识里还记着这是老房子,身体不自主就跟着惯性走。姜好洗漱完,拿着昨晚收拾好的行李下楼。
楼下傅诗和已经从外头买来早餐,摆盘在精致的餐具里。几个汤包蒸饺被她摆出了宫廷糕点的派头。她从厨房端出精心装扮的小米粥,看见餐桌边的人,皱皱眉头:“挺直些,吃饭别勾着个背。”
姜好闻言立即挺直了腰板,收紧小腹,顺带臀部还往前移了移,标准的淑女坐姿,傅诗和终于颔首。只不过她胃口消了一大半,舀完粥马虎吞了几口就放下。
姜顺铭也洗漱好下楼,他今天穿了件灰衬衫,下面是黑色西装裤,配上脸上的黑框眼镜,活脱脱禁欲系老学究一枚。偏偏傅诗和吃这一套,笑眯眯走过去,仰首替他整理发型,“老姜,你好有型。”
破天荒从傅诗和口中听到褒奖,姜顺铭措手不及,默默和姜好对视几秒,眼神里在说:你妈怎么了?
怎么了?当然是心情好呗。
姜好发誓,这一定是她出生以来见到的,傅诗和笑容最灿烂的一天。
这当然不是因为老姜真的帅出天际,纯粹是,十七年抗战结束,扬眉吐气的快意。
当年老姜和傅诗和一见钟情,迅速陷入爱河,无奈傅家家大业大,看不上还是穷书生的老姜,硬是给傅诗和安排了一门婚事,傅诗和当时已经怀孕,怎么可能屈服家里的淫威。
一气之下,两人私奔跑回了姜顺铭的老家。傅家放话,除非两人离婚,否则傅诗和不再是傅家的人。两人有骨气死都不分,在小县城白手起家,硬是没靠家里,把日子经营得红红火火。
前段时间老爷子,也就是姜好的外公,大病一场,痊愈后忽然感慨万千,睁开眼就叫傅诗和带着一家子回来,让姜好认祖归宗。鬼门关走了一趟,心境大不相同。
现代版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终于在十七年后拨云散雾,守得云开见月明。
认祖归宗之后,老爷子心情大好,身子骨立马恢复,徒步登山、下河抓鳖都不在话下。傅家安排姜好转学到了市一中实验班,而姜顺铭则进了省属重点大学继续教书。
今天,是两人各自在新学校报道的第一天。
憋了十七年的气,今朝一扫而光,傅诗和怎么能不开心?
当然,生性好强的她并不会因此而放松对两人的要求。以前在县城,是为了争口气;如今回到了老地盘,更是不能被别人看轻。
尤其是姜好,还有一年多就要参加高考,她对自家女儿的培养是成是败,全靠这一仗。除了清北,其他什么学校她都觉得不甘心。
出门前,她对着姜好再次嘱咐:“昨天晚上和你说的几点都记住了吗?住在学校里没人监督绝对不能玩物丧志,你目前这个阶段学习成绩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任何事都没有这个重要。”
姜好点头,偷偷向姜顺铭使眼色,老姜降下车窗,急促的“嘀嘀”两声,指了指腕上的手表,提醒傅诗和时间紧迫。
傅诗和绷紧的脸这才稍缓,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襟,确认无误后,嘴唇动了动:“记住了就得要做到,上车吧。
关上车门,世界都安静了。
黑色轿车缓缓行驶,身后的楼房和傅诗和一起愈渐模糊,直至消失在视线中。
傅诗和给姜好提的要求,一是不能带电子产品;二是不能乱搞男女关系;三是每天必须汇报学习情况;四是周末必须准时回家。
姜好给这四条要求取了个名字,二不二必原则。是她未来一年生活的指挥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