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阳父这时却又抬起头来,望着姬玥执筷箸的手继续道:“姬玥一直都是右手执箸?”
姬玥心里突的一下,开始有些不安来。
如果说第一句是无意,这一句便是试探了。
姬玥强自镇定心神,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露出破绽,让伯阳父开始生疑了,敛了心绪笑道:“难不成还有人左手执箸?”
伯阳父不答,默默用起桌前的饭菜来。
而一旁的家宰好心低声提醒姬玥:“女公子有所不知,夷姜少主在世时,便是左手执箸,不管做什么,都是左手更为善用。”
姬玥恍然大悟,只是伯阳父再也不曾言语,一顿膳,终于在寂静无声中结束。
屋外亦是寂静无声,一场冬雪却悄无声息地飘了下来。
伯阳父见此,却等不及穿靴,便这般赤足跑出屋外,望着屋外飘落的飞雪,道:“下雪了…”
家宰立刻拿了靴子跟着出了屋。
姬玥跟着走出里屋,叹道:“瑞雪兆丰年,来年必是丰收的一年。”
“听说姬玥领着流民在水沁附件的农田耕种,”伯阳父看着飘絮的飞雪,道:“想必来年这些粮食可以救济这些流民了。
“不错,他们终于可以不用衣不蔽体了。”
“你可知道,你这般做,对你并无半分益处,相反,若是让卫国的人知道你,你可是有悖逆之心的。”
姬玥闻言哈哈一笑:“太傅认为姬玥有悖逆之心吗?”
“老夫自然知道你无。”
“那不就行了,”姬玥笑道,“只要无愧于己心,其他人怎么想的,姬玥可管不着。”
伯阳父并未接言,却忍不住多看了姬玥几眼:“如此良辰美景,姬玥可愿与老夫清谈?”
姬玥望着伯阳父,道:“恭敬不如从命。”
伯阳父一挥袖吩咐道:“来人,抱琴来。”声音里也透着难得的愉悦之意。
两人在屋前亭台坐下,管事很快布置停当,将一把七弦琴放在姬玥几前,暖炉上沸腾的酒水咕噜咕噜,让人深有归隐之感。
姬玥垂首,抚摸着那把琴,一叹道:“好琴。”
随即,一双素手在琴弦上拨弄一番,一曲高山流水如淙淙清泉流泻而出。
伴着琴音飘雪,伯阳父手执一樽酒,他一饮而尽,却忽然诗兴大发,长袖一甩,他拿起几上的筷箸,敲着面前的陶碗,高声唱道: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琴音幽转,与诗歌相和,诗音顿挫,琴音渺渺,两人仿佛与亭台外的飘雪融为一体,沉沦在琴音诗歌所创造的世界里,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庭外值守的众仆,虽不通音律,却也被这场面震撼,沉浸在余音绕梁中,竟也兀自享受起来。
一首琴音罢了,诗歌也至尾声,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伯阳父似心有所感,一直喃喃在尾声上,又是端起一樽酒一饮而尽。
“好景好诗…”
忽有抚掌之声传来,姬玥抬头,却见亭台不远处那丛丛腊梅树下,竟赫然立着一位雪衣袍衫之人,那人笑看着亭台,月白清光,悠然而立,恍如谪仙,让姬玥看不真切。
见伯阳父并无异色,姬玥笑道:“这位也是太傅赦免无禀可入之人?”
伯阳父道:“这是一位江湖朋友,今日相约清谈,姬玥可见上一见。”
正说完见上一见,穆臻走上前来,朝姬玥耳语几句,脸上是焦急神色,姬玥不得已惭愧到:“姬玥自当愿意,只是府中有事,恐怕要辜负太傅心意了。”
伯阳父自然心领神会,道:“你既有事,老夫便不挽留了,只愿你如有空,时时可来府中一聚,便如今日般共奏一曲高山流水。”
姬玥道:“姬玥从命。”
道完,躬身一礼,便随穆臻退去。
姬玥方走,那人已经徐徐朝这边走来,笑道:“我来便有人走,怕是你府中之人不欢迎我罢。”
伯阳父却笑道:“桓羑公子能来老夫府中,有谁会不欢迎,只是朋友临时有事,无缘见到公子罢了。”
白袍看向那远远而去的身影,笑道:“何必惋惜,缘靠天定,份靠人为,有缘,自会相见…”
穆臻这次来找姬玥,是因为夷姝身体不适,似乎在发烧。
姬玥急匆匆地赶回水沁,已有大夫在给夷姝诊治,瞧着小丫头红彤彤的小脸,姬玥知道这小家伙定是在雪地里玩久了,受了凉所致。
阿檀守在床前,正一脸心疼地看着小丫头。
姬玥问了大夫具体事宜后,知道这风寒来势并不凶猛,心下安心不少,陪着众人一顿忙碌,直到小家伙半夜退了烧,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春节过后,翟国宫内开始筹备起两位公主出嫁的行仗。
正月初六这天,水沁也跟着收拾起来。
戎寐驾着马车到得水沁,下了马直奔姬玥屋内
“王兄同意了,说是你和九哥一路前行护送。”
姬玥点点头,一点都不惊讶,她正吩咐着人在收捡她的行装上车。
“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