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几乎昏睡了一天一夜，微微有转醒迹象的时候香兰一小滴一小滴给她喂了水。屋内的窗户一直关着，帘幕也遮着，生怕床上的人醒来的时候晃了眼。
床边有两个晃动的身影，唐棠麻木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渐渐变清晰。她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平静而迟钝地看着床前那个面熟的中年妇人——她的神情明明带了些关切，却因为长久以来习惯了冷漠，才显得那么古怪。
唐棠轻微地扯了扯嘴角。显然是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她动一动也有些困难，只是不影响她笑，
“您还好吗？”
她竟说了这么一句话，长公主鼻头登时有些酸。自从上回年节在宫中草草说了几句话后，她们二人便再没见过了。从前在府上的时候，长公主对唐棠不算好，碍于李宪的面子，就像是尼姑庵中的老师太对着长久客居的小师太，除了吃喝起居外一概不管。
许是澹台府就这么两个人，五年来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也攒了些感情。
“你不在，我自然好。”
说是这么说，长公主还是握住了唐棠的手，轻轻地为她揉了揉手指。唐棠躺得久了，手有些麻，到了长公主这里反倒叫她觉得有几分舒服。
她又笑了，还在笑，仿佛心中有些昏暗的角落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五年来唐棠历经了丧亲之痛，成了孤儿，又有了名义上的母亲——唐棠觉得长公主将她照顾得很好，至少她在澹台府上的时候从未生过什么病，不短衣少穿，一直生龙活虎的，若不是长公主丧夫之后性情一直古怪，人面上也是冷漠的，想来这些年她们二人也不至于都那么孤独。
“阿娘……”
长公主手上一顿，她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霍睢与李宪正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他们没有将那句“阿娘”听真切，只是赶上了唐棠的下一句话。屋中的三人都顿住动作，心中同时像是被重石压过一般，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也做阿娘了。”
唐棠像是忘记了昨日下午发生的事，她在六安居的雅间里喝了被易江南动过手脚的茶水，不但自己中了毒，腹中未成形的孩子也没保住。
李宪看向霍睢，长公主也看向霍睢。而霍睢却有些艰难地别开头，犹豫道：
“棠棠，孩子……没了。”
即便这屋中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唐棠还是迟疑了一瞬，因为早先失血而苍白的脸更白了。她上齿紧紧地咬着下唇，眼神扫过长公主和李宪的时候，压抑地缓缓呼了口气，竟是又僵硬地弯了弯嘴角。
“那我……是做过了阿娘……”
长公主也生过孩子，只是那孩子十三岁的时候跟着她夫君澹台将军去了战场，死了。唐棠这句话显然是触动了她，那张千年不曾改过神情的脸再也支撑不住，终于滚下泪来。
“可怜的。”
也不知是在说唐棠，还是说她自己。只是再也握不住唐棠的手，从袖中取了帕子擦起泪来。
唐棠被长公主放开了手，她便慢慢抬起那只手放在小腹上。早已经习惯了的动作，此刻再做起来却显得突兀。李宪一直没有说话，如今也有些看不过眼，
“应家人……”
却被唐棠打断。
“霍睢，帮我送送陛下和母亲吧。”
依然是有些虚弱的声音，此时却坚定地下了逐客令，二人自然不好再待下去。临走前李宪似乎叹了口气，眼中却有深意的望了霍睢一眼。
待霍睢回来的时候，唐棠已经被香兰扶了起来，腰后还垫了三四个软枕，只是不知道刚才是否只是在人前强撑着，如今即便是坐起来，却如失了精气神一般，眼神无神地望着前面的帷帐。
“霍睢。”
她听到他回来了，轻轻叫了他一声。
“是应五小姐，杀了我的孩子。”
语气中是满满的恨意！即便听霍睢承认他是陷害唐家满门的元凶，被他强娶的那日，唐棠语气中也不曾有过如此深的恨意。女为母则刚，那个孩子让她此生第一次知道当阿娘是怎样滋味，她那么多欣喜，那么多希冀，甚至想过愿意为了这个孩子放下仇恨，就当重活一回。
可他没了……
唐棠头靠在软枕上紧咬着唇，可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是决了堤，争相涌了出来，叫她眼前一片模糊，连帷幕的颜色都看不清了。霍睢也是心如刀绞，却不知如何安慰她。他坐在榻上，一边胳膊揽过唐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听唐棠如此说：
“杀人……不该偿命吗？”
杀人就该偿命！
霍睢眼中也是流过一丝恨怒，露出了战场上面对敌人时一贯的凶煞之气，只是很快又被一阵无力感吞噬——前面还横着一个定国公。正如李宪所想，应崇川一日不除，他不但不能为孩子报仇，为唐棠出气，甚至连他们的安危也护不得！
“定国公连夜将应五护送回幽州，我动不了她……”
霍睢语气中有些许的颓败，只是想到了与李宪的计划，眼中神色终于彻底动摇了。原本他只想在那二人之间周旋，寻找合适的时机为唐家翻案，却不想如今应家动了唐棠——有些底线是绝不能碰触的——而李宪又在局中加了筹码。
曾经那是个只有当事几人才知道的秘密，只是如今知道的人越来越多，霍睢也越来越不安。
唐棠仍然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她从前问过霍睢几次，皆是一无所获。他顾虑的是若唐棠知道了真相，那么她将会同时面临李宪和定国公两个强大的敌人——那是连他也不敢轻易与之作对的人，可唐棠身负家仇，绝不会考虑安危，那将是没有意义的以卵击石。
不觉间，他揽着唐棠的手越收越紧，唐棠原本浑身便痛，如今加了霍睢的力道，她却没有吭声，仿佛早已麻木了般，只是眼泪流的越来越多。
第29章 第四十二章 决裂(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