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原的身体还康健,并没有劳形消瘦,可是和那些二百多斤的朝廷饭桶比起来,太过清瘦了。
所以荆玉继续说:“操心太多会老的快。”
罗原舒展眉头,暂时笑一笑,“你叫我老伯伯,看来我已经老了。”
“不不不,您不老,看起来精神矍铄,比我父亲还要精神。”
“哈哈哈哈,公主夫妇都离五十岁还远呢,头发都没白一根吧。”罗原抚摸自己花白的鬓角。
“他们两个整日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清闲的很,怎么能和您比呢。”
项金轻拍荆玉的脑袋,“没大没小!”
怎么能说自己的父母每天除了睡就是吃呢,那岂不是像猪一样。
荆玉撇着嘴,抱紧项金的手臂,不说话了。
罗原看到了后面的孔光,“这位是?”
项金道:“这是西北名士孔光,此来京都,欲求举荐。不如今日先请相爷一试他人品才学,不知能不能入了相爷的眼。”
孔光把握机会,上前见礼。
罗原客套着,心里却奇怪不曾听闻有这么一位名士。天下有些名气的他都有所耳闻,可这一位根本就不是名士,从深山之中走出来,没有一点名气。
罗原问:“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项金记得在他六岁刚读书时也被问过,据传这个问题是老丞相的师父问徒弟的。
老丞相的师父颖川隐士贤者灵均老先生,当真是名满天下,不只中土九州,连着四方外邦也久闻大名,天下的读书人都尊其为圣贤夫子。
老先生一生不仕,桃李满天下。他总是问学生这个问题,却没给出一个答案,也不对学生的回答做出评价。这是一个需要求索一生的问题。
项金记得幼小的自己刚读了几天书,也没记住几句,想了很久从屈指可数的记住的几句话里挑出两个字回答,“仁义。”
当时的的罗原没做评价,可项金记得他笑了,应该是还满意,至少不是个坏答案。
现在项金长大了,自己却觉得“仁义”两个字没有小时候说出来那种感觉了。
尤其是刚到外面游历一圈,所过之处,虽然有义薄云天的江湖豪侠,但入眼的有义之士稀疏富贵,不仁之辈几希穷困。
就算最终会有个正义公道的结果,可来的太晚了,还算是正义吗?
幼时只觉这两个字崇高雄伟,现在却觉添了一把悲凉艰辛,总体来说,还算壮阔。他还是相信这两个字的。
孔光不认为丞相问的是他腹中经纶策略,所谓学到了什么,在老丞相这种人眼里,人品肯定比才学重要。圣贤教人修身齐家治国,如果修身不正,还谈什么治国。
所以孔光回答:“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
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为了名利,并没有为国为民的觉悟。
但是这并不影响孔光声情并茂,大义凛然。
不知老丞相听没听出来真情实意的欠缺,也是笑了笑,点了点头。
项金笑道:“这番有了相爷点头肯定,你就算真的发光了。”
孔光拜谢。
罗原又问项金:“近来一番游历,想来颇长见识,有什么心绪感想?”
项金道:“江湖多侠士,大家虽人在天涯,可也不忘家国,常说:‘人生天地之间,当以忠孝为本,义字当先’。至于那些不好的事情,虽然很多,我看了难过,不想去学。那些不好的言语道理充斥着,我听了也不敢去信。”
罗原看着项金失落的脸,笑道:“可是不敢信不想学,却觉得那就是事实,甚为不平。”
项金问:“老伯你讲讲,‘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没骨骸’是不是个真道理?这句话虽然难听,可我见世间,多是如此。”
罗原答道:“是。可是让你选择,你是杀人放火,还是修桥铺路?”
项金顿了顿,“还是修桥铺路吧。”
“明知死不剩骸骨,也要修桥铺路?”
“嗯。”
然后老少两人相对大笑。
老丞相很久没有如此真正开怀大笑过了。
荆玉低着头,听着项金的笑声,小嘴越撅越高。
如果坏人注定福寿双全,她肯定要做个杀人放火的女魔头。她才没那么傻。就算好人注定死无全尸,也阻止不了某些傻瓜非要做个好人。
老丞相开怀大笑后,打道回府,重新皱起眉头。
车夫郑二十一一直是阳光笑容,扬鞭催马,驾车离去。
项金道:“老丞相已经够累了,你就别再添烦了,以后少打罗风。”
荆玉笑道:“罗风可是非常了不起的大男人,被我一个小女子打了,他可没脸说出去,不会让老伯操心的。”
项金笑道:“都不是小孩子了,若是跑去长辈面前哭诉,羞不羞。我们这一辈的少年碰上你,个个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就是被本姑娘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还要闭紧嘴怕人看出来。”荆玉昂着小脸儿,“什么叫个个都有苦,你也很苦吗?”
“不不不,我很幸福。你对我太好了。”项金双眼饱含深情。
可惜郡主殿下并没有接收到,抱紧了项金的右臂摇晃,嫣然一笑,“信不信我掐你?”
“信!”项金已经感觉到了两根玉指按在他臂弯里,虽然还没有使力,但让他切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哑巴吃黄连。
在大街上行人眼里,这两个人含情脉脉对视,绿衣少女亲密抱着少年的手臂,一派甜蜜的情景,谁能想到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少女两根玉指掐着少年臂弯一点儿皮肉。
只要项金不叫出来,就没人知道他被女孩子欺负。如果惨叫,被来来往往的人流盯着,那也太丢人了。所以项金就算真的被掐,也要把苦楚往肚子里咽,强颜欢笑。
幸好郡主殿下只是开个玩笑,对他这个回答很满意,“信就不掐你了。”
项金松了口气,感觉这条右臂又重新长回了自己身上。
长街尽头一阵骚乱,一辆马车在转角处分崩离析。
荆玉笑道:“这下这只大尾巴狗怎么也要躺个百十天才能再上朝堂狺狺狂吠了。”
项金道:“用人不察,这是丞相的失职啊。老丞相一定很自责。”
荆玉道:“这怎么能怪他呢!一把年纪了还要操心朝廷大大小小的事,哪有闲工夫认识他。谏议大夫三十员,其中混有一两个饭桶也很正常。”
“可老丞相肯定不像你这么想,百官百僚那么多,能跟随陛下近前的人就这几十个,必然该精挑细选,这里面出了混吃等死的饭桶,老丞相肯定后悔当初没看清楚他是条狗。”
郡主殿下眉头一皱,“你怎么总跟我唱反调呢?信不信我咬你!”
“不信!你咬我啊。”
“我……我才不上当!”
咬他可不像掐他那样让人看不出来,被人来人往瞧着,两个人一起丢人。
项金正得意着,就被掐了。
“不能咬你,还是可以掐你哦。”郡主殿下笑得很坏。
“我得意忘形了,放过我吧,好姑娘。”
“我们去那边看热闹吧。看看那边那个那么惨,你就不觉得自己痛了。”
那边那位朝廷股肱,自己的股肱全摔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