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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子风听着歌,莫名地,有一股甜蜜的感觉涌上心头。
一首歌听完,又等了大约十分钟,杨美兮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了。
在阳光下,她穿着一身白裙,运动鞋,带着洗发水香味的长发,飘在夕阳的余晖里,如弱柳扶风,特别好看。她的脸通红通红,怀里抱着一个半身石膏像,大约半米高,线条流畅,雪白发亮。
这个画面,后来永远定格在了凌子风的记忆里。
“这个大卫像,上周末我在商场无意中看到的。刚让工作人员送来。送给你,有了它,你就可以好好练习画人物素描了。下次你再给我画像哦。”杨美兮微笑着说:“你画画的基础那么好,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画家。”
凌子风看了一眼那石膏像,那是一个肌肉发达,体格匀称的青年壮士形象,他充满自信地站立,左手抓住投石带,右手下垂,头向左侧转动,炯炯有神的双眼,凝视着远方,石膏像正是自己求之不得的礼物,但凌子风没有伸手去接,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内心直发怵,父亲比以前更关心凌子风的学习了。
凌子风有时候在家里画画也会受到呵斥,“不好好学习,画这些没用的东西干吗?你的弟弟和姐姐将来还指望你呢。”这个石膏像要是抱回家,恐怕会被父亲摔掉。而且,这么贵重的礼物,受之有愧。
杨美兮抱着石膏像,看到凌子风眼里的犹豫,不高兴地说:“你不喜欢?”
“喜欢,不过太贵重了。”凌子风说。
“没关系,就我一个月的零花钱。当是我送给你生日礼物吧。”杨美兮说:“我那天无意中看到了你填的贫困生申请表,知道你这个月底生日。”
凌子风想告诉她实情,自己将来不可能当画家,但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他太喜欢这个雪白的石膏像了,他想起了母亲的一幅遗作,画的就是大卫。
杨美兮把石膏像递到凌子风面前,说:“你先拿着吧。我快拿不动了。”
凌子风这才接过石膏像,他想起了张二狗,到时候把石膏像放在他家里,不让父亲知道就可以了。
“子风哥,你看这大卫,像不像你,这鼻子,这嘴巴。”杨美兮指着石膏像咯咯笑着说,一片鹅黄的银杏叶子从她的脸庞飘落。她的笑容,也融化在这温暖的色调中。
“呃,哪里像呀……等等,你刚叫我什么?”凌子风第一次听见杨美兮叫自己“哥”,很惊讶。
“哈哈,以后就叫你子风哥吧,我们这么熟悉了,再叫凌子风,感觉怪怪的。”杨美兮说:“你愿意吗?”
“我……愿意。”凌子风说。
“这称呼很亲切的。”杨美兮好像看到了凌子风眼里的落寞。
凌子风没说什么。他们在操场走了一圈。杨美兮抬起左手,看了看表,说:“时间到了,司机要过来了。我先回去了。下周见啦。”
凌子风朝她挥手告别,转身到校门口等车。他抱着石膏像,心里有一些纠结,自己将来真如杨美兮想的那样,成为一个画家吗?父亲允许吗?家庭条件允许吗?
校门口也有很多学生在等过路的车,招手即停。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凌子风被上车的人流胡乱地挤上了车,在后排发现一个靠窗的座位,便急忙挤过去,坐了下来,抱着石膏像,半刻也不愿再挪动身体。
车子上的人很多,很多人没有座位,站立着。车厢里还有一股烟味,汗臭味。好在路上的时间不长,车子到达清源镇郊时,才是薄暮。
在离镇上一二里的路的村落,黄昏的影子随处可见,高低的土堆,横卧的山岗,都带着暮日的余晖。凌子风的脑中浮现出这么几句唐诗来——“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心思不能言,肠中轱辘转”。他叹了一口气,不管这里多么不公平,多么穷,都还是自己的家乡呀,自己灵魂的根在这片土地里。
到了镇上,凌子风一下车,就去找张二狗。到了二狗家,门半掩着。凌子风叫了一声“二狗”,走进院子里。二狗正在收拾一堆旧报纸,看见凌子风,把手中的活一扔,跑了过来,给了凌子风一个拥抱,说:“你这小子,好久不见呀,越来越帅了。”
凌子风把大卫的雕像递给二狗,说,这个你替我好好保管,我有时间到你这来练习画画。
张二狗说,没问题,只要你不嫌弃我这收破烂的脏,随时欢迎。他接过凌子风的雕像,放到了他的里屋:“这样我老爸就不会把它当废品卖了。”
从此之后,凌子风只要回清源镇,就回到二狗家,偷偷练习画画,为了他和杨美兮的那个约定:再给她画一幅肖像。
偶尔,杨美兮还偷偷跟凌子风回清源镇,那段让两人甜蜜的时光,大约持续了不到三个月。
这段时光,就像一场美梦,因为有杨美兮在,凌子风一点也不愿意从梦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