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将会是我端木泽的末日,同时也是端木王朝的末日,那上万只冰冷无情的铁蹄将会踏平洛阳国度,将一切夷为平地,我端木泽数十年来苦心经营的这一方盛世与荣耀,恩泽与繁华,到时候都将不复存在,变成散落在街巷泥尘的一片片破砾碎瓦。”端木泽苦笑一声,似觉得心中苦涩难当,忍不住端起酒再次一饮而尽,眼中却已有几分朦胧的醉意。
丁逸刚要张嘴,盈歌牵了牵他的衣角微微摇摇头,皇朝秘闻岂是他们这些江湖浪子能随意打听的。
端木泽看着盈歌和丁逸,“两位难道不想知道我与她之间的故事么?”
“皇上若是想说,自然会说出来的。”盈歌微微一笑。
当端木泽口中不再自称为朕的时候,盈歌知道,这一刻他不再当自己是当今皇上,而只是一名渴望倾诉的普通人。
端木泽凝视着眼前这一片灰暗的枯草甸,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温柔的笑意,良久,他开始缓缓说道,“那一年,我年方十七,而她年方十六,我乃是端木天元年间的太子爷,贵为天胄,神采英拔;而她则是武督重臣上官天雄的掌上明珠,华耀朝野,美若天仙。我与她初次相识,便是在这片桃林之中。”
“那一年正是阳春三月桃花盛开之时,当我看着她身着一袭紫色罗纱披着流云般的长发从那花海之中缓缓向我走来时,我的心似乎被彻底融化了,我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我找不出任何的诗词来形容她的美,因为再优美的诗句在她的面前都将会变得黯然失色。她走到我的面前,脸上带着灿烂而甜蜜的笑容,用宛如出谷黄莺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告诉我,她的名字叫上官凌姬。那一刻,我的心宛如被刀割一般的痛,因为我知道,我终将会无可遏制的爱上这个女人。”
盈歌心头一震,他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
端木泽神色黯然,端起一碗酒,仰头饮尽,默然片刻后,继续说道,“但我身为端木皇族唯一的太子,我却注定不能够爱上这个女人,因为她是上官天雄的女儿。而上官天雄身为皇朝武督,执掌着端木王朝数十万的将士,权倾朝野,飞扬跋扈。朝堂上下皆知上官天雄觊觎我端木家的皇位已久,早有反意。”
“眼见上官天雄的势力越来越大,臣子中已近大半沦为他上官家的门徒走狗,先皇终于忍不可忍,他联络多年来始终对端木皇家忠心耿耿的赫连丞相,开始暗中筹谋,决意要一举拔掉上官天雄这颗毒刺。但上官天雄盘踞朝中多年,势力非同小可,想要除掉他绝非一朝一日之事,倘若不小心打草惊蛇激怒了上官天雄,恐怕我端木皇朝立时完矣。这一战事关端木皇朝的生死存亡,务求毕全功于此一役。”
“所以,为了麻痹上官天雄,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先皇接受了赫连丞相的谏意,决定与上官天雄和亲,命我迎娶上官凌姬。上官天雄何等人也,自是一眼便看穿了先皇的心意,他将宫内来使痛打数十大板之后,然后以上官凌姬年幼为由拒绝了先皇的旨意。但先皇与赫连丞相没有放弃,既然明的不行,那边暗中而行,在赫连丞相千方百计的设计之下,于是我与上官凌姬这一次看似偶然实则精心安排的浪漫邂逅便发生在这片美丽的桃林之中。”
“那一天,是我端木泽这一生最快乐的一天,但却也是最痛苦的一天,我的容貌与才华虽然最终征服了她的心,但却也带着她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这条路的尽头注定只能是一场悲剧。在这场悲剧之中,所有人都是罪恶的,而唯独她却是无辜的。然而为了稳住上官天雄,为了留给先皇更多的时间,我别无选择,只能按照赫连丞相的意思,俘获上官凌姬的心,然后和她在一起。”
端木泽端起一碗酒,凝视良久,一干而尽,此刻他的眸中已是浓浓的醉意,他突然抬头用迷离的眼神看着盈歌,问道,“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太混蛋了。”
“是。”盈歌沉默片刻说道,“但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总是要做一些在别人看来有些混蛋的事情,更何况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太子,皇帝。”端木泽摇摇头苦笑道,“可为何偏偏是我呢?”
端木泽倒满酒再次一饮而尽,继续说道,“上官天雄在得知我背着他暗中与上官凌姬在一起后,却并没有震怒。因为他看得出来,自己的女儿已经深深的爱上了当今的这位太子爷。上官天雄戎马一生,早年丧妻后,再无婚娶,膝下只有上官凌姬一个女儿。在他的爱妻离世之后,他没有像其他臣子一样身旁嫔妾成群,因为他不希望纳入府台的这些女人因为争风吃醋而伤害到上官凌姬。他虽然是个残暴无情野心勃勃的大武督,但对上官凌姬这唯一的女儿却视为掌上明珠,疼爱无比,百依百顺。”
“所以虽然他明知我与上官凌姬在一起不过是先皇与赫连丞相的缓兵之计,但他却并没有揭破这一点。因为上官天雄也看得出来,这个当今的太子爷虽然是受先皇之命而来,但对上官凌姬却是真心的。若非是这样,以上官天雄的心狠手辣,他是断然不会容我端木泽活到今日的。所以,为了上官凌姬,上官天雄和我一样,将幕后的这一切险恶用心瞒在心中。他曾经告诉我,只要他的姬儿幸福,哪怕这种幸福不过是转瞬即逝,他上官天雄也都将无所足兮,无所惧兮,身为一个父亲,为了上官凌姬,他将不惜一切,不顾一切。”
端木泽涩然一笑,再次端起一碗酒,仰头饮尽,他眼中的醉意却已是更浓。
丁逸似乎觉得胸口憋着一股窒闷之息,他忍不住长长的吐了口气。
盈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端木泽。
“后来,我便和姬儿在一起,避居在这桃花源地,我们像那些寻常的田家百姓一样,过上了农耕布织的生活,每年开春之际,我们便种下了稻黍穗米,青苹瓜果。而秋收时分,则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刻,我们穿梭在稻田果园之中,忙碌着收获的幸福,累了,便席地而坐,和衣而卧,就着那清风甘露恬然入梦;渴了,便饮几杯桃花清酒,抚琴弄箫,吟诗作乐,好不快哉。”
“这样的日子我们过了整整五年。这五年来,我们很少离开这片桃林之地,因为我们早已将这块地方当做了我们自己的家,真正的家。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终日挂满了幸福的笑容,上官天雄的谋逆野心似乎也在渐渐的消散,这五年里,他不再像往日那般在朝堂之上肆意妄为,不可一世,他开始变得谦和起来,变得温驯起来,他不仅将统领安都三十万禁军的大权交还给了先皇,甚至还下令遣散了跟随自己多年的数千名天家军悍将以及无数的府台门客,他这是在向先皇表忠心,他想告诉朝廷,如今的上官天雄已不再有反骨,如今的上官天雄已变成了一个忠良臣子。”
“每次看着姬儿面带着笑容进入甜美的梦想,我的心就宛如刀割般的疼,因为我知道,先皇绝不会放过上官天雄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更何况上官天雄这样一个曾经觊觎过王位的虎狼之才。而当那一天到来时,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面对她,我甚至不敢想象当她明白这一切时那令人心碎的无辜眼神。”
端木泽的声音越来越低,茫然的神情一片黯然,他已彻底陷入了那痛苦的回忆中。
“天泽九年,先皇下令太子迎娶上官凌姬入宫。一个是醇厚和善心怀天下的端木太子,一个是才貌双全温软如玉的武督公主,消息一出,九州百姓奔走相告,雀跃不已,先皇更是大赦天下,在洛阳长街盛宴十数里。这一次上官天雄没有抗旨,他在府中大摆酒筳七天七夜,宴请各路英雄,为即将嫁入宫中的爱女祈福迎祥。而我的姬儿,此刻正在一间小小的花屋之中正静静等待满心欢喜的等待着她心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