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来到了圣汐岛下,开始绕岛而行,透过清澈的海水,丁逸看到了岛下一块块小山般大小的黑色礁岩朝着黑暗的海底四下延伸了出去,远远的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洪荒怪兽用自己的无数只铁爪托起了这顶巨大的褚色皇冠。
船只绕着圣汐岛,大约行驶了半柱香的功夫,陡然一转,来到了一个闸门处。那是一扇高约两丈有余的石门,抬头看去,就像是这只光滑的皇冠硬生生被一把巨斧劈掉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缺口。
雷泽缓缓站了起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的旗子,伸手轻轻一扬,旗子冒出一阵青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高高飞起,片刻之后,丁逸似乎看到十数丈高的岩壁顶部似乎闪过一个人影。紧接着,一阵扎扎声起,沉重的石门升起,船只缓缓驶入,丁逸看到里边只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别怕。”水瑶走到丁逸的身边,轻轻捏住了丁逸的手,一丝柔软无比的凉意顿时从手臂蔓延开来。
丁逸冲着水瑶感激的笑了笑,不经意间一回头,他看到钱乙正瞪着自己,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丁逸发现,只要水瑶和自己靠近哪怕是一点点,这个相貌奇丑无比的男人就一副恨不得吃掉自己的样子。
真是奇怪。
石门轰然落下,丁逸感觉到身子剧烈一震,船只开始急速的向上升起。丁逸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想起了那一次在渔村坐着摇篮升到数十丈高的崖壁去找顾行空的那种感觉,他忍不住紧紧的抓住了水瑶的手。
水瑶的水怎么这么柔软,这么温暖,黑暗中丁逸的心头忍不住一跳,他知道自己肯定脸红了。
没办法,他不敢松手,他不怕水,但恐高,从小就恐,而且很严重。
“别害怕,我们很快就到了。”水瑶觉察到了丁逸的紧张,她柔声安慰道,却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就那样任由丁逸紧紧的抓着。
所幸这一次的黑暗之旅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船只便停了下来,另一道石门缓缓升起,一个与丁逸年纪相仿的年轻俊美的白衣人站在石门外,含笑看着水瑶。和他相比,丁逸觉得自己就是个从乡下来的土鳖。
白衣人的身后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他的背着一张弓,弓很大,但却并没有箭,甚至连箭兜都没有。
丁逸隐约觉得,觉得这个背着巨弓的年轻人一定是个不好惹的人。
“丁公子,丁公子?”水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说道,她的脸色有些发红。
丁逸微微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还在紧紧抓着水瑶的手。
“松,给我快松。”钱乙怒喝一声,瞪着丁逸。
“对不起。”丁逸忙不迭的松开了手,脸色通红。
“哥哥,我回来了。”水瑶起身后,一声欢快的轻呼,扑进了白衣人的怀里。
白衣人轻轻抚摸着水瑶的头发,柔声说道,“巡海好玩么?”
“好玩。”水瑶用力点点头,“下次我还要去。”
“傻丫头。”白衣人敲了敲水瑶的鼻子。
丁逸发现白衣人与水瑶一样的温柔,甚至连他脸上的笑容都是那般的亲切。
“对了,哥哥,你看。”水瑶指了指依旧瘫倒在船只上的丁逸,此时他正要挣扎着站起来,可浑身却依旧软绵绵的没有一丝气力。
“看来又是一个受了伤的幸运儿,被你救了回来。”白衣人叹了口气。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哥哥。”水瑶调皮的撇撇嘴。
“钱乙,带这位公子先去疗伤。”白衣人对着丁逸微一颔首,然后搂着水瑶的肩头,“快走吧,这次巡海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母亲都快担心死你了。”
“丁公子,你先安心养伤,我会来看你的。”水瑶回头冲着丁逸浅浅一笑。
“谢谢水瑶姑娘,谢谢这位公子。”丁逸诚恳的说道。
水瑶跟着白衣人离开,雷泽与那背着巨弓的年轻人一起,跟在白衣人的身后,不紧不慢的离开。
“你自己能站起来走么?”钱乙瞪着他。
丁逸摇摇头。
“你怎么办?难道要我来背你不成?”钱乙瞪着他。
“恐怕只能这样了。”丁逸叹了口气说道。
钱乙瞪着他,看样子鼻子都快要被气歪了。
这是一个白色的世界。
除了小岛外那褚色的巨大岩壁外,岛上的一切几乎都是白色的。洁白的长街,洁白的石屋,街头两旁的小摊贩们所穿的也都是洁白的长衣,甚至连他们所售卖的东西也都是一片青白色的海鲜。放眼望去,远方是延绵起伏的小山,小山的前方是一根巨大的高耸入云的白色石柱,石柱的身后,则是镶嵌在山脊之上的那一排排整齐的白色小屋。越过小山再往后望去,则是一片看不清的茫茫黑色。
那大概是这座岛上除了白色之外,丁逸所能看到的唯一一种其他的色调了。
绝对的整洁,绝对的有序。
丁逸俯身在钱乙瘦小的身躯上,打量着这个几乎一尘不染的世界,不禁皱了皱眉眉头。
“你觉得不舒服。”钱乙扭头对着背上的丁逸咧嘴笑了笑。
丁逸点点头,他确实觉得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可他却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不舒服。他不禁想起了上官凌姬的扶木山,这里虽然没有扶木山那般黑色的沉重,却也让他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压抑感。
“因为这里太干净了,你从一个污秽不堪的尘世中来到这样一个几近一尘不染的净土,当然会不舒服。”钱乙说道,“习惯就好。”
丁逸这才明白,原来过于洁净是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这岛上的每一个地方是不是都这么干净?”丁逸问道。
“当然,就算是茅厕,也一定比你们陆地上的茶楼客栈要干净的多。”钱乙昂首挺胸回答道,看得出他对此颇为自豪。
“要想做到这一点,恐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丁逸说道,“可为什么要干净到这般令人不舒服的地步呢?”
钱乙环顾四周,街头一片安静,除了他和丁逸,没有人在说话,不管是买东西的人还是卖东西的人。
“因为龙阳君喜欢。”钱乙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后,小声的说道,“龙阳君喜欢的事情,这里的每个人便要喜欢。”
“龙阳君是谁?”丁逸问道。
“龙阳君便是这圣汐岛的主人,是水瑶公主的哥哥。也是这里所有人的主人,包括我,当然,现在也包括你。”钱乙说道。
“他是水瑶的哥哥。”丁逸想起了那个前来迎接水瑶的白衣人,略一沉吟说道,“既然水瑶是公主,那龙阳君岂不就是王子,难道这圣汐岛便是一个国度不成?”
一个卖鱼肉叉烧包的大汉突然抬起头冷冷的看了钱乙一眼,钱乙畏缩的低下头,避开大汉的目光,小声的说道,“丁公子,我该带你去疗伤了。”
钱乙背着丁逸快步朝着长街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