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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骞出使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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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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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六人终于攀上雪峰,放眼所及粉妆玉砌,一片银白,望不到边际。草木山石尽为冰凌所裹,或高数丈或厚数尺,人马蹑行,左右晃摆。寒风凛冽,挦绵扯絮,蹊径崎岖,寸步难前,空气稀薄,极耗体力。六人虽都穿着厚重的绒皮大衣,然仍是深感奇寒无比,每迈出一步都是万分艰难,随时皆有坠崖的危险。六人中只有张骞和车血仇没有武功,四人前后护持,不敢有丝毫大意,艰难地跋涉向前。

    忽然,一阵寒风袭来,张骞激灵灵打个冷战,拉着伊于成的手战战兢兢道:“伊少侠,此……刻……”说到这里,忽而一个喷嚏打出,身子一抖,脚下滑出半尺,撞到右边的车血仇,只见车血仇一声惊呼,紧跟着便听得右边高山上“轰隆”一声巨响,一块房子大小的巨型雪块登时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声哗啦啦狂卷而下。

    公孙卓玉常年浪迹江湖,这葱岭天山山脉少说也走了一二十遭,她知道天山终年飞雪不断,却又极难融化,脆弱的雪层往往刚好支撑住上面的积雪,只要受到任何外力甚至呼喊所发出的微微震动,下面的脆弱雪层就会塌陷,由此而引发雪崩。方才便是车血仇一声“惊呼”而致暴风骤起,最终导致积雪如潮,而左边则是百丈冰崖。当此之际,不遑多想,公孙卓玉提一口真气厉声道:“伊于成阿依静,护卫张使君!”说完,一把抓住车血仇,顺手甩出白蟒长鞭缠紧甘父右臂道,“抓住”!话音未落,只见三个身影“嗖”地向前射出三丈,跟着弹跳起落数下,复跃五丈多,一齐趴在冰面上,顿感浑身乏力,仿佛害了一场大病。

    一盏茶后,积雪停止了滑落,三人身上皆被溅雪掩盖,竟达五尺之厚!

    公孙卓玉先自爬起,拍去身上的碎雪,望着眼前突然隆起的一座高达十余丈的雪墙骇然道:“真险!”

    甘父扶起仍自惊惶不已的车血仇,旋望了一眼身前左右,结结巴巴询公孙卓玉道:“公……公孙女侠,张……使君——”公孙卓玉见他额头上突然冒出豆粒般大小的冷汗,知其乃忠义之士,向他微微颔首,抖出手中白蟒鞭在身前一丈处“刷刷刷”狂舞一阵,张骞伊于成阿依静的身影立时剥露出来,三人俱各安然。

    张骞想起方才只因自己一个小小的“喷嚏”便差点酿成大祸,歉然道:“方才……方才只因在下一时……”

    公孙卓玉感念张骞一片丹诚为国为民,不惜舍身忘死跋涉万里,心里早是佩服之至,不愿其见窘自责,截断他的话道:“张使君请勿多言,我们一行五人既是誓死护卫使君周全,这一路上的安危自是由我们承担,使君但请宽心。”

    车血仇本是随行回返月氏,不想公孙卓玉将他亦列入其中,足见并无分别之心,忻悦不已,拱手道:“公孙女侠言之确确,使君切勿自责,只要到了大月氏,在下保证一切关窍处尽……尽不劳使君忧心!”说着,握紧右拳在胸脯上“嘣嘣嘣”地狠狠捶去,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连日来,伊于成尽是抢着和阿依静说话,公孙卓玉乃前辈高人,张骞博学稳重,是以车血仇一味缠着甘父窃窃诳语。起先甘父听其天南海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地吹嘘,只是默不作声地冷笑,后来又见其似乎除了嘴皮硬外再无其他本事,便渐渐不耐烦起来。这会见其大言不惭,正欲讥诮几句折其锐气,却听张骞恭敬道:“阁下厚意张骞感念不已,讨扰之处容请多多担待!”

    阿依静早知其乃一落魄商人,全身上下破破烂烂不说,那日在凤仪楼抢着要与陈锦花结账,也不知磨蹭了多久,剩余七八两银子却并未交还公孙卓玉,大家都只作不知。

    车血仇见张骞礼数备至,似乎对自己的话极是信然,眉飞眼笑道:“使君,在下这十多年来云游四方,行迹所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往不利!只要到了大月氏,在下……”

    伊于成压根没正耳听车血仇说话,只是东张西望,似乎厌烦不已,忽然指着方才雪崩的那座山舌挢不下,结结巴巴道:“看……那是什么!”

    车血仇正说到兴至,被他突然打断,瞪了伊于成一眼,见五人皆凝目向北,不觉亦折身抬眼瞧去,只见十丈处那座大山山腰上有一个方圆半丈的岩洞,四周尽是大块大块洁白透亮的冰凌,远远瞧去那岩洞便似一口横置的黑井。

    六人近前,只见那岩洞亦为一块约半尺厚的冰凌封住,光溜若镜,放眼洞中,直视无碍。忽而,阿依静拉拉伊于成衣袖,喜道:“看啦!雪兔哦——”

    上山前六人虽各自备了足够的干粮,由三匹马背驮,然行到第四日时,其中一匹马不慎滑下冰崖,因其绳索相连,不及开解,六匹马相继坠下,急得张骞跺脚长叹,嘶声道:“没了干粮,如何走出这茫茫雪山!”

    幸得伊于成轻功卓绝,当即折回山腰在高大茂密的云杉林中打来五六只雪鸡,大家方不至挨饿。

    此即正是第六日,雪鸡昨晚已吃尽,恰是饥寒交迫的时候,大家如何也想不到一场雪崩竟送来了这许多美味,欢喜无限,自不必言述。

    阿依静趴在冰凌上,一双美眸抵上去,摆出一副淘气的神情来,似乎要看个够,记住这些可爱雪兔的模样。

    在伊于成眼里,阿依静一直是一副冷艳的形象,虽是爱恋,亦且敬畏。这会见其真情流露,亦凑上去微微一笑,轻声道:“静静,将来我要送好多雪兔你养!”

    阿依静霍然回头,鼻尖差点触到伊于成脸上,忽而想起在望天崖前伊于成冒失的那一吻,不觉俏脸飞红,倏地侧过头去,撅起樱唇,显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来。

    公孙卓玉站在二人身后,侧目看了伊于成一眼,但见他眉清目秀,英气勃武,与阿依静确是一对少年璧人,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莞尔道:“你们两个看够了没有,却不能叫我们挨饿哦!”

    两人见说,讪讪地退开,只见甘父从腰里拔出一把短刀,沉着力量在那厚厚的冰凌上划了一圈,轻轻卸下来。接着,但见一条白鞭在洞中如蛇狂舞,状若戏台上飘逸的缎带。不多时,三四十只雪兔皆个被击晕在地。

    车血仇见公孙卓玉一条看来并不起眼的白鞭竟如斯神妙,不论兔之大小老幼,或远或近,皆是无伤,且无一遗漏,其力道使将出来确乎运展得恰到好处,不差分毫。似乎看得呆了,对公孙卓玉又是高帽一顶顶送过去,吹嘘赞扬了老一阵。公孙卓玉虽心知其擅阿谀拍马,本无心动,却也甚感通体舒泰,不禁摇头默笑,忖道“怪道我月氏亡国丧志,只因尔等俊才太多——治世不济,乱纪有余!”

    甘父伊于成将这些雪兔照公孙卓玉的吩咐藏在拼成的冰箱中,然后再用雪水清洗岩洞,忙了好一阵后,车血仇阿依静已从不远处的雪堆里扒出几捆柴火,众人分工协作,一顿饭功夫不到便将洞内烘烤干燥。甘父车血仇自去杀兔剥皮,生火烧烤,阿依静伊于成则服侍公孙卓玉和张骞歇下。

    张骞环眼四望,只见洞高一丈有余,长阔不一,但极是规则,恰可容得六七人居住,不禁抚掌大笑:“想不到在这荒蛮苦寒之地竟也有个如此好的住处,真是天无绝人之处!”

    阿依静最欢喜听张骞说话,总觉得他言行举止间无不展露出一种格外的不同,至于究竟哪里“不同”,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觉着远比那些江湖侠士更有深度,更有一种她所倾慕的气质。而这种气质在伊于成身上也不是没有,但不够明显,不够独特。后来,她才从公孙卓玉称赞张骞的话中找到了答案,那叫“才华”,也叫“智慧”。尽管张骞极少开口,但只要见到他说话阿依静总是细心聆听,生怕错过一字半句。

    公孙卓玉见阿依静的神情突然变得呆滞起来,抿嘴一笑,道:“静静,这也叫‘上天有好生之德’。”说完,忽而想起“积善成德而圣心备焉”的句子,眼角露出一抹惭色,柔柔地看着阿依静,尽是一种说不出的爱怜,似乎真想好好教诲她这些自己打小便会的道理。

    张骞见公孙卓玉对汉文化竟是如此了然,喜道:“想不到公孙女侠对我中华文化也钟爱有加!”

    公孙卓玉微微欠身,显出一副婉婉有仪的姿容,晏晏道:“家父先时随客商到过大汉,是以曾学得一二,班门弄斧而已,使君见笑了。”

    张骞摆摆手,郑重道:“女侠不必过谦,本使虽于汉文化颇有见解,然对于西域诸国的风俗习惯、文化特征、山川地貌等等却是一片茫然,之于大宛、康居、大月氏更是犹若天外来客,浑不知情。只是先时耳闻甘父简略口述一二,至若实情届时还需女侠不吝赐教!”

    公孙卓玉轻轻点头,正欲开言,甘父车血仇已从洞外进来,故意咂嘴弄舌,高声道:“香喷喷的雪兔,看一眼便能勾出肚里的馋虫来哩!”

    张骞见说得巧妙,加之确实饿极,哈哈一笑,亦不顾及多年来坚守的用餐礼仪,接过一只兔腿便啃了起来。吃过几口,方慢慢嚼出滋味,不由微笑默叹。猛一抬头,方才还架在杉枝上的一只整兔竟早被风卷残云般啃得尽剩下一堆骨头。

    甘父见张骞一副惊愕的样子看着自己和伊于成,讪讪道:“还有,还有三只,大家尽管放开肚皮了吃!”

    伊于成见说,一跃而起,跑到外面照看火势,生怕烤糊,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杉枝。对于这种谋生技能,伊于成几乎熟悉得宛如知道自己有几根手指头一般。何时翻动,何时添枝,哪处先烤,哪处皮薄等等,闭了眼他都能将这雪兔烤得香飘四溢,望之垂涎!

    “啊呀!”

    “你,没事吧!”

    伊于成见火势不够,探下头去闭着眼,提一口真气徐徐吹去,却不想一阵寒风刮过,一缕轻灰眨入阿依静眼里,急得她慌忙捂住左眼,望着灰头土脸的伊于成语笑嫣然,不知如何是好。

    “别动,别动啊!”伊于成边说边抓起一团雪使劲地搓净双手,在胸间口袋抽出那块巾帕,递给阿依静,赧然道:“用这个!”

    阿依静低头一看,正是当日自己在铁刀峰崖底因感念伊于成冒险相救之恩而送他的那块巾帕,霎时低眉垂眼双颊飞红,嗫嚅道:“你……你还……留着啊!”最后三个字低得连她自己似乎都没听见,一把抓过,娉婷轻转,冲入岩洞。

    伊于成自是绝非傻子,眼见阿依静这副神态,内心狂喜难搔,右脚一滑,三只已烤得油脂渐浮的雪兔“啪”的一声落在炭火上,霎时裹上一层厚厚的烟灰,像是蘸了通黑酱,不禁苦笑无状,心道“当其得意可矣,形骸却是或忘不得,好在雪兔非止三只”!

    当晚,六人饱餐一顿,安然睡下。

    公孙卓玉虽正值中年,容颜依旧,风致嫣然,然近年来思念慕容兰成心切,睡眠却极是不好,非临中夜不得入睡。洞外狂风怒吼,洞内鼾声起伏,公孙卓玉只要闭了眼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当年情郎的模样,嘴角浅笑,心里却悲切撕痛。黑暗中,她索性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洞口的那团跳跃着的柴火,一脸茫然。

    突然,她那清澈明亮的眼睛转回来,向身边的一块微微凹进去的巴掌大小的岩壁望去,似乎发现了什么。

    起身走近一看,只见那块微微下凹的岩壁上有一束极是微弱的碧绿色的亮光——一枚宝石扳指!

    及至此时,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似乎开始沉重起来,迫得呼吸困难。因为她认得这枚深深嵌入岩壁的扳指,正是二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她送给情郎慕容兰成的信物!

    她清晰地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亦是雪夜,焉支山的雪虽然没有这天山的大,却也洁白净亮,恍若盐花铺地。

    那一夜,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眼前这个男人,自然也包括所有关于“希望”和“寄托”之类的美好情愫。

    那一夜,她对他道:“这枚扳指,你留下,我要你刻刻想着我念着我!”

    他接过,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柔声道:“我留下,以后还要刻上几个字,亦是我对你的情意。”

    她娇羞一笑,盈盈道:“哪几个字?”

    他神秘道,“把你耳来,我怕叫旁人听见这个只属于我们的秘密”。说完,八个清晰的令她欢欣雀跃的声音跳入耳帘:玉馨其德,卓尔乃成。

    她侧过头来,忘情地看着他,冁然而笑:“我们的名字在其中!”

    他看着她,极是欣赏地微笑,算作回应,仿佛这便是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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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黑暗中,岩洞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公孙卓玉已吸出了那枚扳指,拿到火光处一照,八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玉馨其德,卓尔乃成”。

    公孙卓玉或许永远也无法明白:十七年前,慕容兰成便是在前方三十里的凌山顶峰为“千毒剑叟”潇湘客毒剑所伤,后被挟持于此。慕容兰成自知无幸,不愿定情信物落入潇湘客之手,是以使出周身残力悄悄摁入岩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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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晨光熹微五人已醒来,不见公孙卓玉身影,只是石案上留下一张信笺,道是:临事有因,不候面辞,于路珍重,月氏再聚!

    四人尽皆愕然,把眼瞧着阿依静,阿依静却并不吃惊,笑道:“我师父就这脾性,来无影去无踪!”

    五人在这洞中遮风避雪,饥食雪兔,渴嚼冰凌,休整两日后继续西行。攀越凌山时车血仇不慎跌入冰窟,霎时便叫冻住,成了一尊永恒的冰雕。

    两日后,四人终于翻越葱岭,走出了这九死余生的西域。

    眼前,树林阴翳,百草丰茂,飞禽走兽,杂然其间,恰是一片陌生而广袤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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