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罕说素来自恃武功高强,每次出巡从不屑多带士卒,一般只随身二十来贴身侍卫即可。此番出巡,正可谓“阴沟里翻船”,眼见便要擒获伊于成,却不想胜中落败,且身受重伤。而自己那队贴身侍卫本可放箭射杀张骞,却因感念甘父仁义而勒令他们弃长就短,挥刀出击,近身肉搏,打斗中死伤大半。
奔逃中,甘父见后面尚有七八名骑兵穷追不舍,怕引人注目,立时勒马停下,提气道:“阿依丽,你保护使君先走,我解决那几个便来。”
“你多多注意,解决这几人便速速会合,不得有失!”张骞说完扬鞭策马,和阿依丽冲进右侧一片树林。
甘父弯弓搭箭,当真是百步穿杨,例无虚发,只听得嗖嗖嗖连珠箭发,每一箭射死一名追兵。正待上马,又见三人看看便追过来,纵身跃上一株大树,对准为首者便是一箭,但听得“啊啊”两声惊呼,一骑人立,那人跌落下来,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跟着,甘父提一口真气略略晃身,已蹿到另一株大树间,“嗖嗖”两箭齐发,破空之声甚是清脆,那二人惊觉时已然胸口中箭。收好弓弩,跳下树来,似乎对自己的射技甚是满意,嘴角不觉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纵马向张骞奔逃方向寻去。
密林深处,一条清溪蜿蜒盘桓,恰如白蟒绕林,甚是壮美。阿依丽勒缰在前,见两条岔道八字延伸开去,对张骞道:“使君,我们就在这里歇歇吧,走远了怕错了方向,叫伊大哥他们不好找寻。”
“也好,就在这里等他们会面。”张骞说着便下马,走到溪边弯腰掬一口水喝,续道:“十年了,十年没有喝博望河的水了,也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喝到家乡的清泉!”
阿依丽似乎很善解人意,亦蹲下身来,莞尔一笑,安慰道:“会的,会有这一天的。届时只要月氏王发兵,使君便一定有机会荣归故里,加爵封侯!”
张骞站起身,强颜欢笑道:“但愿如你吉言,一切顺意,使命玉成!”
“哈哈,汉贼,别做你的千秋美梦啦!”
一道极其刺耳且阴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但见左右两边的林中各掠下一人,挺着长剑直奔过来,正是乌桑乌以南兄弟!
这两兄弟先时远远听见林中打斗声,循声而去,眼见敌对双方人多势众,不敢强出头,一直悄悄蛰伏左近,及见张骞、阿依丽落单,立马杀将出来。
“你,原来是……是你们!”阿依丽倏尔闻声,似乎甚是熟悉,急待闪身退避,乌桑乌以南的剑尖已点在自己喉头上,淫笑道:“小丫头,上次叫你逃脱,这次可就没那么幸运啦!”
阿依丽本惊惶不已,但随即冷静下来,笑着道:“你,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便在此处?”
“咱哥俩想你想得茶饭不思,梦中都想亲你一口,这便叫‘精诚所至’。怎么,这次还想跑吗?”乌桑说着,左手缓缓在阿依丽脸上轻轻摸了一下,见阿依丽不怒反笑,心中一喜,哈哈道:“小丫头可真是善解人意!”
“大哥,别跟这小娘们啰唣,先结果了这汉贼再带这小娘们回去请功,到时还不是你爱怎地便怎地,她敢说一个不字?”乌以南为人谨慎机警,看看四周山势,似乎险峻异常,心中不安。
“好,先结果了这汉贼再说!”乌桑说着挥刀便向张骞砍去,眼见张骞便要毙于大刀之下,突然一枝长箭飞来,犹若追星赶月,“当”的一声射中刀尖,乌桑只觉虎口发麻,右臂酸软,显已拿捏不住,大刀登时落地。
“啊,你……你这小娘们!”乌以南恰待抢过去挟持张骞,不想阿依丽陡然一剑刺来,正中右臂,手中长剑“哐当”落地。
“使君快上马,快!”甘父说完,掠下树来,见乌桑乌以南发狂般扑向张骞,“嗖嗖”两箭急急射将过去,二人肩头各中一箭。
只这么一阻,三人便已纵马远去。
甘父策马扬鞭,不住回头观望,见乌桑乌以南远远跟了上来,油浇火燎地道:“使君,乌桑兄弟这会看来是动真格了,这焉支山未必过得去,当下可是怎生是好?”
“若是我姊姊和伊大哥在便好了,这样就不怕这两恶徒了!”阿依丽回头见两人追赶正急,想起乌桑那满是长毛的大手在自己脸蛋上摸过,不觉一阵恶心,抽出巾帕边拭边愤然道。
“现下只能继续回返,求助安一刀大侠!”张骞亦不回头,举起马鞭在马臀上狠抽几下,脸上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无奈和惊慌。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别无他法。”甘父当下双腿一夹,仰身贴于马背,搭箭向乌桑兄弟的坐骑射去,正所谓“射人先射马”,箭弦响处二人坐骑应声跪倒,只听得一串串渐至模糊的叫骂,绵绵不绝回荡耳际……
伊于成和阿依静纵马在林中往来奔驰数圈仍不见张骞三人,下马巡视,只见地上一串串凌乱的马迹,伊于成轻轻拔去地上乱草,伸手在几个重叠在一起的马印上慢慢抚摸,若有所思地道:“静静,如没猜错的话,使君他们肯定是遇上追敌了,慌乱之中向扁都口方向逃走。”
阿依静见他说得极是郑重,轻轻点头,用剑尖拨开一丛乱草,猝然惊叫道:“伊大哥,快过来,这里有血迹!”
伊于成闻声倏地轻跃过去,蹲跪在地上仔细分析,愁眉蹙额地沉吟半晌,骤然霁颜一笑,斩钉截铁地道:“从血迹的颜色来看,已有半个时辰了,但又不像是刀剑所伤,应该是箭矢所伤!”
“你怎么知道不是刀剑所伤?”阿依静也蹲下来,轻声问道,仿佛并不急于知晓受伤的是哪一方。
“若是刀剑所伤,就像我……我上次被乌桑刺伤,地上的血迹哪如这般星星点点!”伊于成说着,想起眼前的是阿依静而不是阿依丽,是以言明“乌桑”。
阿依静想伸手拔一根带血的茎草,似乎觉着恶心,终于不敢,缩回手来担心地道:“那……受伤的应该不是使君他们吧?”
伊于成站起来,轻声且肯定地道:“不是,应该是甘父大哥的杰作。只有他的神射方如此精绝,血滴如豆,绽放若花。”
阿依静见说,双手往背上一扣,俏嘴微努,侧首道:“呵,好像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敢情你那会一直‘装傻’呀!”
“不……不是,静静,真傻倒不假,‘装傻’我可不会啦!”伊于成闪到阿依静身前,见她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心中欢喜。
“好啦好啦,不论‘似傻非傻’,咱走吧!”说着,阿依静足尖轻点,跃上马背提缰便行,随即穿入树林不见。
一路上,两人算计着路程狂追不已,及至渐到扁都口时,仍不见张骞、甘父和阿依丽的影子,一种不祥之感登时袭上心头!
复行数十里,阿依静放慢马速,终于说开心中疑虑:“伊大哥,会不会,我们……我们会不会追过头,使君他们兴许还在后面呢?”
“可是,地上的马迹……”伊于成勒马跃下,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青草,亦是不得其解。
“会不会是别的牧民留下的呢?”阿依静蹲在伊于成左侧,两人并肩观望,一双妙目随着清晰的印记游移开去。
“不会,不会的,在匈奴……”伊于成本想说在匈奴,几乎人人都对这些常识了若指掌,心知阿依静痛恨匈奴人,忽然打住。
“咦,伊大哥,你看那串印记!”
顺着阿依静的葱手指去,伊于成也发现了异样,瞪目哆口地惊道:“原来……原来使君他们已被截去向北,快追!”
正如伊于成所料,张骞三人狂奔途中迎面遇上尸逐屠西的人马,正欲掉头避逃时,远远看见苏桑乌以南兄弟如鬼魅般跟来,不禁连声叫苦,只得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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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帐内,休屠王和伊稚斜端坐正中,左旁分别是尸逐屠西及其百长、十长等将领,右边则是伊稚斜舍下六大高手依次而坐。
“谷蠡王,这次多亏乌桑乌以南兄弟从后策应,方始奏成大功,来——这碗酒本王敬二位英雄!”休屠王端起酒碗,并不起身,向着身旁的伊稚斜道。
“休屠王过誉啦,舍弟愿携帐下六位一道与君共襄王命,不必如此礼甚。何况,如无休屠王宏图谋略,抓住张骞却也是如大海捞针,这碗酒就敬与在场的众英雄吧!”伊稚斜显是计胜一筹,总是着眼大局,不愿得罪任何人。
“好,在此本王先谢过众位,此番面圣,本王必在军臣大单于座前力陈各位功勋,一一嘉奖!”休屠王长身而起,端起酒碗先与伊稚斜行礼,转身对着众人一饮而尽。
伊稚斜放下酒碗,突然瞥见乌桑兄弟脸色不悦,心下澄明,咳嗽几下,正色道:“不过,乌桑乌以南兄弟确也功不可没。二位一路追逐伊于成方始发现张骞,并穷追不舍,忠勇可嘉。二位要什么奖赏,但说无妨!”
“我……我兄弟二人能为大王效命,已是莫大的福分,不……不——”乌以南拱手推谢,乌桑拉了拉他衣角,下面的话终于卡在喉咙里。
“噢,我知道啦,我知道他哥俩定是想要那掳来的小娘们,是不是?”正在大口吃肉的次么桑突然吐出一块羊肉,抹了抹满嘴是油的肥唇,晃动着右手食指色迷迷兴奋地道。其实,他实则乃“醉翁之意”,只要乌以南否认便跪地请赏。
乌桑见乌以南呆呆不语,急忙避席抢出跪求道:“我……是,正是此意,求大王成全!”
“你……你——”陡见乌桑起身,次么森便感不妙,及至他亲口道出,直急得一片羊肉卡在喉咙,咽也不是吐也不愿,浑身发抖,圆瞪双眼气愤难当,似乎立时便要拔刀而起,但见两位王爷皆颔首微笑,终于强忍怒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散席后,乌桑乌以南挟阿依丽入账,先是极尽所能调戏一番,气得阿依丽直欲一头撞死。正欲用强时,帐门被一脚踢开,一个大胖子闪进来,喝道:“这小娘们是我在王爷面前为你哥俩讨得的,总不能把我撇开吧!”
乌桑平日早是看不惯次么森的一副大喇喇样儿,这会胡乱闯进来,不禁大怒:“次么森,你当咱哥俩是好戏弄的吗?这是王爷亲自赏赐的,你胆子倒不小啊,竟敢连王爷也不放在眼里!”
“乌桑,你放什么狗屁?你算什么东西!平日里只会献媚王爷,有本事和老子过招。”在女人面前,尤其是有几分姿色的女人,便是懦夫也会勇充好汉,次么森明知不敌乌桑兄弟俩,但仍旧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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