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天只是默默听着,却一句不答,一声不吭。只是木然地站在那儿,那双炯炯的眸子中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激烈的交织着,里面光彩不停的变换,深紫,深灰——不是我眼花,眼中的变化这么多,心中当然在翻腾起伏,对不对?痛楚的闭上双眼,他的浓眉慢慢聚拢。良久良久,他那猛烈地起伏的胸膛平息了下去,蓦然睁开双眼象是乌云过去后那汹涌的波涛经历过阳光和譪的拂照一般,又象是经过下定一番决心后的恍然大悟。这种沉默、挣扎、自制持续着,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气氛变得十分沉闷、凝重。我屏住呼吸,静得出奇的房里,我似乎听到心脏扑通扑通不规则的跳动声。几双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景天,难掩一丝丝期待。
景天终于抬起他苍白的脸,默然片刻,他一字一句地道“两情相悦,两心相许,既已相遇,何忍分离?除了她,我再也不会容纳任何女人了!”
我睁大双眼,我的心深深地被震动了!好一个‘两情相悦,两心相许’,景天他是真的动心了,真的用情至深啊!如玉,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女子,何其幸运,竟然能遇上景天这样用情如斯之人。
这话在尹大人听来却是大逆不道,顿时间,怒忿一齐涌上心头,勃然大怒,“好,好,好你个逆子!”转头指着尹夫人道“你养的好儿子,似他这等违礼放任,将来必致败我尹家门风。若他一意孤行,尹家就当没有你这个忤逆的儿子,你我从此恩断意决。你自己好自为之!”说完怒犹未止,抓起架上的古瓷花瓶掷地摔个粉碎。指着那迸满一地的碎片忿忿地道“我如食语,愿以此瓶为誓!”说完,再不看景天一眼,拂袖则去。
尹夫人又惊又急,一时接不上气,意晕厥过去。
尹府内院顿时忙乱起来。
景天赶紧将尹夫人抱上床去,我急忙命玲珑去请大夫。
只见尹夫人平卧在床上,已加过气来,但仍双目紧闭,不能言语。
“母亲,母亲。”景天握住尹夫人冰冷的手,连呼几声,却不见尹夫人回答。眼见着景天心急如焚,我只好安慰他“大哥,别着急,想是一时情急才至昏过去,玲珑已去请大夫。”
景天摇摇头,哀恸的声音让我心中一阵莫名的抽痛,“你不懂,要是母亲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当真是罪孽深重,九死难赎。”
我轻轻叹了口气,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头。我懂的,一边是至亲至深的父母,一边是至死不渝的真爱,天下之间最难以取舍的恐怕就是这个!
大夫进到房里,略坐片刻,连献上的茶点都尚未沾唇,便到床前与尹夫人诊脉去了。他将尹夫人两手脉经切过,抚须微微沉吟。“大夫,您看家母她不要紧吧?”景天在一旁忍不住问道。
大夫又细细看了神色,这才不急不忙地道“夫人的病是积郁所致,一时气极功心,才至昏厥。积郁久聚为痰。痰火积胸,犯气上涌,中焦阻塞,宜化痰理气、通窍开胸以治。”
接着开了一张方子,递给景天,又语重心长地道“药须用引,病各有因,引由医用,因靠处寻。还望公子寻因求顺,服药方能奏效。若单靠用药,恐怕就难起效用了。”
景天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将药方交于玲珑拣配去了。
景天坐在床塌,若有所思地望着昏睡的尹夫人,薄唇紧闭,眼底处掩饰不住一抹痛楚的光芒。
我知道他已经陷入一种两难的地步。强烈的渴望和浓浓的忧怨是那么冲突、那么矛盾,我知道这是一种无形的煎熬,看他神色恍惚,我感同身受,却也是无能为力。既然相遇却不能相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折磨人?我忧心忡忡地坐下,陷入一种深深地沉思中。
“药煎好了。”玲珑端着一只翠绿镶边的连盖瓷杯进屋。
我上前接过,打开瓷杯,里面盛着黑黑的药汁,一股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着整间屋子。
“母亲,你醒了。”景天忽然一阵欣喜若狂。
我赶紧上前,只见尹夫人满面病容,形容憔悴,正微张着眼睛望着景天。
景天见了尹夫人的如此模样,知道其咎皆由已起,心头自觉一阵酸楚,忙扑倒尹夫人榻前,双膝跪下,叫了声“母亲”,便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
尹夫人这时却反而显得十分平静。她默默地打量了景天片刻,接着便长叹了一声,道“孽缘呀,孽缘。天儿,此番你父已真的动怒,你再行抗命,你父岂能容你!这不孝之罪,你如何担当得起!你就听我的话,顺从你父,别再一意孤行。”说着,伸出她颤抖的手,景天一把抓住她的手。一阵剧烈的咳嗽,景天不语,眉头紧锁,只是不停地轻拍着尹夫人的背脊。良久,尹夫人虚弱的声音又道“这事就别再提了,都怨我管教不严,说到底我也难辞其咎!”这是对景天的告诫,也是对自己的省责。
景天一直坐在床边守侯着尹夫人,直至尹夫人服药后又昏昏睡去时,方才离开。
“大哥,”我叫住将送我回梅香居,转身正欲离开的景天,“进来坐坐,好吗?”一路上,我心里一直犹豫着,眼见着景天转身,我终于还是开了口。
景天抬眸,清澈的眼中难掩一丝伤痛,俊雅的脸庞浮起一丝淡然无奈的浅笑,让我心头一痛。“好!”随即吩咐玲珑去拿酒,“可愿意陪我?”
我一怔,随即释然,这里除了我,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陪他了。
虽说是让我陪他渴酒,景天却坐在那里自酌自饮,脸上一片沉静,看不出任何表情。一杯接着一杯,目不斜视地盯着酒杯,一句话也不说。
看着他喝着闷酒,浑身似乎都拢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酒,当真可以一醉解千愁吗?
喝了不知多少杯,他的脸上渐渐泛起一阵酒意,突然,他把视线转移到我脸上。
“你都不想问我么?”景天开口道。
“她真的是青楼女子?”我蹙眉道。
景天抬首与我四目相对,“她的出生并不是她可以选择的。我只知初见她的第一面,我就认定她了。”
他凝视着我,“你也如他们一般瞧不起青楼女子?”
我看到景天眼中有一丝嘲弄。
“你说的没错,谁又不愿选择一个好的出生。自古青楼女子也不乏些侠肝义胆的奇女子,才情出众者比比皆是,何况如若是真心相爱,又岂会在乎那人的身份地位呢?”我摇摇头,正色道。
景天眼睛一亮,静静的望着我,“燕儿你恐怕是唯一能这样想的人了。可是,世俗的偏见......”凄凉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按住他正欲拿起酒壶的手,“别再喝了,大哥。这样喝下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酒是个好东西,它可以让人忘记一些不愿去想的事。”他似笑非笑,“放心,这个程度还醉不了我。”抽开我的手,随口补上一句。
“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你有何打算?”我蹙起眉,担忧地问道。
景天抬起头,看着我,叹息一声,这声叹息中包含太多东西。似自语般道“父母生我育我,劬劳之恩纵不能报,也不能不念啊!总得想个两全之策才好。”
“两全之策?!”我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感到一阵迷惘,“‘两全’固然好,就怕两不全。你定要拿定主意才是。”
天沉思着,不语。我们陷入一阵无言的沉默。
尹府的尊荣,尹大人的权势,整个尹门的名声,这一切都由不得他不顾忌。
心中烦乱,换了衣衫,点燃案头紫铀炉里的檀香。刹那间一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像条薄薄的纱带一般在案头轻飘,在房里缭绕。静谧的房里顿时溢满了清香。那香气非兰似麝,不馥不幽,沁入肺腑,使人顿有涤俗忘尘之感,渐渐地进入一种净意除烦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