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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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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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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处”

    接着他自顾自地说:“这是我妈最喜欢的一首诗,风铃草也是她最爱的花,她曾经在家里种满这种蓝紫色精灵般的花,也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个原因,紫色也成了我最喜欢的颜色。她带我进入音乐的殿堂,然后陪我一起练琴,她永远都是一副温柔的样子。就算了我犯了错,她会循循善诱地教会我正确的方法。在她去世前不久,那时候她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了,她说本来她想陪着我走到音乐巅峰的那一刻,她说她很遗憾……所以我每年都会来这儿,然后花上一下午的时间告诉她,告诉她我在音乐的道路上又前行了一步,可今天,我再一次,来到了这儿,却没有一件能告诉她的事。阿珣,你说她是不是很失望啊?”

    陆清源说起他母亲时,声音充满无限的眷念,这让姚知珣明白,原来有人的童年真的会这么幸福,曾经,她一度觉得那只是人们为了粉饰自己家庭和睦所营造的假象。而在她的童年里,对于她来说唯一在她心里有些分量的是她的父亲,虽然他并没有过多的照顾过自己,但那仅剩的血缘联系却始终让他在她心里占有一席之地。陆清源拥有着她不曾从家里得到过的东西,接着她喃喃地感叹道:“真羡慕啊,羡慕你充满美好的童年……”

    这不是陆清源意料中的答案,他疑惑地与她对视了一秒,他好奇那些被她轻描淡写地提起过的事,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姚知珣转过头去,难为情地伸出手挠了挠耳后,她不太想提起这些,因为她讨厌被人当成是弱者,她又看了看他,结果发现他仍旧疑惑地盯着自己,他想要一个答案。于是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了起来:“与你那温暖的童年不同,我的童年很灰暗,我的母亲,很讨厌我,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虽然她从来没有体罚过我,但她几乎漠视我的一切,除了我的缺点,比如她会嘲笑我的琴弹得不好,或者讥讽我差劲到交不上朋友。”

    从听见她说的第一句话开始,陆清源就忍不住地想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但他却只能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并希望她能从这个微小的动作里得到一点点安慰。随着她声音的起伏逐渐消散,他知道她又开始习惯地压抑情绪了,于是他忍不住地说:“你一点也不差劲。”

    姚知珣先是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又自嘲地笑了声,说:“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当时的状态,那个时候,我不会踢毽子不会跳皮筋不会扔沙包不会翻花绳,所有小女孩应该会的东西我全不会,就连学习也很差劲。”

    “这不是你的错。”陆清源实在想不出别的话来安慰她,因为正如她所说的,他对那时的她一无所知。

    “因为什么都不会,所以没有人和我玩,这又导致了我什么都不会,这就封闭成了一个死循环。”

    陆清源微微抬头,他想知道她现在会是一副什么表情,失落抑或是寂寥。乍一看她一脸的淡然,就像她刚刚讲述的事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但观察得再仔细些,他就发现,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冷酷。这个细节正说明了她又在逞强,他不禁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说:“假如你不想再说下去,就不要说了。”

    “故事怎么能讲一半呢?”她想了想刚刚中断的地方,接着说,“初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既好也坏的事。我的班主任不知道从哪知道我会弹琴,于是非要让我在学校的元旦晚会上表演,之后不久我就收到了一封,应该是情书吧,但是它被我母亲翻出来了,然后她去了我的学校,不是去找那个男生,而是,”她忍不住地抓紧了陆清源的手,这是她最想抹去的一段回忆,“而是当着整个学校同学的面把我骂了一顿,再后来我就成了,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放荡不堪’的女生。”

    “最后你就转了学,并且从家里搬出去了,对吗?”他想起上次她在公园里和他说起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忍不住地将所有关于她零碎的事情全都贮存在内心里。

    “嗯。不过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崭新的开始,那时我遇见一个新的钢琴老师,他是个非常和蔼的老爷爷,是他慢慢将我的钢琴才华发掘出来,他让我爱上了音乐、爱上了书籍、爱上了自然。他还建议我找心理咨询师,慢慢地我的人生变得鲜亮起来,我给自己定了要考上国音的目标。我还意识到那些都不是我的原因,我学会慢慢接受自己,又学会了享受孤独,虽然那时我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然后我依旧会去学校的晚会上演出,但是我再也没有接触过其他男生。”

    “那这么说来,我算是你第一个接触得比较深的异性了?”

    “嗯。”

    “为什么她不喜欢你?”

    “这个你得去问她。”

    一阵寒风刮过,陆清源又开始捂着嘴猛烈地咳嗽起来。姚知珣停下话头,准备等他咳嗽完再说。听他的咳嗽声一直没停,姚知珣意识到他可能已经着凉了,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变得强势,她说:“我们先回去。”不等他回答,她便推起他的轮椅,准备带他出去。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推不动他了!她一下子愣了一会,默默想着他貌似没有这么重吧。

    “手……刹……笨啊……”陆清源慢慢地从咳嗽的间隙挤出几个字,接着伸手拉起手刹。

    姚知珣狡辩道:“明明是你重!”说完她还毫不留情狠狠地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陆清源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但他被她之前鲁莽的样子逗笑,又连着咳嗽,结果被狠狠地呛了口气,他只能在心里盘算着待会怎么把这份“便宜”占回来。

    偶然刮过的风也许会巧合的与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前者让姚知珣脸疼,后者让她心疼。她真希望自己如同巨人般,一步就能跨到陵园门前。一路上,那些如同褪成棕黄色的苦艾酒的回忆拉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并不指望他能对自己的过往感同身受,就与她无法理解他的悲伤一样。这属于她的,仅仅只属于她的感情。这也是她精神世界的内核,并将她从其他人中分裂出来。她唯一抱有希望的是,也许这些回忆能让他将自己看得更加完整。

    这是陆清源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接受别人的帮助。在某些方面,他和她一样,倔强且爱逞强。从他知道自己身体状况的那一刻起,他开始固执地不向任何人求助。在他看来那代表着生命的不屈,但最后他永远都败给了现实,结果就是他不得不一步步地退让。现在,除了身边几个亲近的人,他不想得到其他任何人的帮助。但此刻他却故意地让她扶自己上车,只是为了嗅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青涩的少女气息。他伸出手搂住她的脖子,等着她将自己带出这讨厌的轮椅。在他伸出手把自己腿放进车的同时,他感觉又有一只手放在自己头顶上,他手上的动作瞬间顿了顿,就让她去闹腾吧,他有些无奈地想着,接着继续进行手上的动作。他动作非常轻柔,一是磕青了难以消退,二是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意外,比如痉挛。

    姚知珣感受着他细碎的头发摩擦在手心的微妙感觉,她想到米高梅电影开头里的狮子,不过狮子的鬃毛可没有这种柔软的手感。“够了啊。”她听见他说,她立马识趣地把手抽回来,还瘪了下嘴,想着下次就去摸老虎屁股好了。她接着听到他问自己去哪,她很想回答“陆宅”,但是现实让她不得不回学校。

    陆清源皱了皱眉,音乐会……他记得自己曾说过要去的。片刻间他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而他们之间的爱情也好似闪电降临那般迅速。他突然笑了笑,接着他给许天报了个地址。

    除了学校到南湖的那条路,再加上几个著名景点,燕京其他地方的名字在姚知珣的脑海里基本属于“查无此地”的状态,即便这样,她也知道这不是靠近她学校的地方。她变得为难起来,一方面她想尽可能地多练琴,另一方面她又实在是太想和他多呆一会,纠结半天,她有些不确定地说:“我想回学校练琴。”

    “耽误不了你多久。”

    “也不是,我下午没课,但我想早点回学校练一下贝钢三,对了……马上就要元旦了,乐团在加紧排练,元旦之前我可能没时间去你那……”

    最先引起陆清源注意是她今天下午没课,今天是12月18号,往后推一整个星期正好是圣诞节,他挑了挑眉说:“那我顺便把你下个星期五也预定了。”

    “可我要练琴啊。”

    陆清源坏笑了下,慢悠悠地回答道:“这是你刚刚摸我脑袋的代价。”

    “可我真的很忙,等我放假了再去行不行?”

    这句话让陆清源忍不住地将声音提高了几度:“寒假!刚刚不还说是元旦吗?”

    “过了元旦就要期末了,而且我想尽可能地多挤出一点时间练琴……”

    陆清源突然眯起眼睛,他不由得记起他曾经的生活也是和她一样,一头扎进由乐符组成的海洋,甚至他有时会觉得他这一生只需要一架钢琴,他问:“那按你这么说,你什么时候过来?”

    “可能一个月后吧……”

    “不行,你必须至少每星期来一次我家!”

    “可是我时间很紧啊,到时候看书都看不过来。”

    “我可帮你补课,乐理、曲式、音乐史等等,我都可以教你,我甚至还能教你一点视唱练耳的小技巧。”

    这让姚知珣想起自己被他“骂”的狗血淋头的狼狈样,随后她立马意识到这是一个能让她委婉推掉薪水的机会。于是她摇摇头回答道:“不要,你还是别当我老师了,去你那上课的第一个月是我人生中最惨淡的一个月。”其实作为一名音乐生,被老师骂是在常见不过的事,她只是略微夸大了些事实,以便能顺利推掉薪水。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陆清源不可思议地反问道:“你要辞退我?”接着他极力克制着情绪,好好回忆了一下之前的自己,那时候他还处在伤后应激期,暴躁是在所难免的,可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眼神闪过一丝无奈,接着为自己辩解:“对不起,那个时候我状态不是太好,还是伤害到你了……”

    姚知珣发觉自己有些自私,颇为心虚地说:“没事,这样的话,你也不用付给我薪水了。”

    “你联系上家里了?”

    “没有……我只是不太想要罢了……”

    “为什么?害怕流言蜚语?”

    “无功不受禄,你不知道吗?”

    “你的‘功’可大了去了,”陆清源想着反正她在自己身边,自己是绝对能护住她的,他稍稍抿了下唇,“既然你不想,那我也不会勉强你。”

    车驶进一条小路,他们去了一家成衣定制店,推门而入的刹那,那种已经从她记忆里淡出的辉煌感扑面而来,但她又觉得那种流光溢彩的感觉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系。曾经那些不羁的日子在她脑子里一闪即逝,她内心难免有些唏嘘。她懊恼地抱怨道:“你说过不会耽误太久的。”

    “你要学会信任我,”陆清源盯了她半刻,“只是量一下你的身材尺寸就走。”

    “其实我有礼服,你不必……”

    “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你,好吗?”

    她不想再拒绝他的请求,但是礼尚往来这件事她很小就懂,问题是,现在的她回送不了这么昂贵的礼物给他,上次给他买的两株牡丹几乎让她捉襟见肘。从陆清源那儿拿的薪酬她还得留以备用,说不定她还得用那些钱交第二学年的学费,她小声地说:“我先声明,我可没有多余的钱回送你礼物。”

    “你不是曾经给了我三个承诺吗?这算是我给你的回礼吧。”

    陆清源并没有欺骗她,他告诉她,为了保证惊喜感,所以不会告诉她任何关于礼服的细节。在他们临分别前,他忍不住地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假如车里没只有他们的话,他绝对会吻得更加激烈些。一想到那么长时间见不到她,他就觉得焦躁难安。

    自从那日一别,姚知珣的生活回到了正轨。那几天美好得过了头,她甚至会在睡前恐慌一小阵,她害怕也许自己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是幻梦。她和他保持着每天两通的电话,一次在晨光熹微的琴房,另一次在夜晚寂静无人的花园小径。生活中普通平凡的琐事在他们的交谈中变得波澜壮阔,然后他们会默契地同时笑起来。更多的时候是姚知珣在向他请教关于演奏的问题,每当她提起这些,环绕着她的沉默会在瞬间消散,接着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偶尔甚至会让陆清源感到应接不暇。同时,她明显感到生活日渐一日地变得甜蜜,因为她发觉现在不论她弹什么,总有一股粉得冒泡的情感混在旋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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