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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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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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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清源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他迷迷糊糊应了声:“嗯……”

    “姚小姐已经来了。”

    这句话直接把陆清源炸醒,他猛得睁开眼睛:“啊?”他又想了一会,接着说:“那让她在书房等我,然后您去把书房隔壁的屋子收拾出来,待会我和她一起在那边吃午饭。”

    “好。”

    “这样,您现在去把书房的壁炉烧起来,然后过一会再叫她上来,要不然书房太冷了。”这句话……就这样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这令陆清源有些吃惊,也许……

    孙姨走后,陆清源想立马起床,可惜的是他现在浑身没多少力气,一时间他有些烦躁心急,他爆了句粗口,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撑起来。

    姚知珣一直盯着炉火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听见孙姨和她说:“姚小姐,少爷已经起来了,他说您可以去书房等他,之后一起吃午饭。”

    “嗯!”知道老师起床了,姚知珣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她也许是被兴奋冲昏了头脑,也许是想快点见到他,她直接冲到书房,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姚知珣不禁有些失落,她趿拉这拖鞋,向自己常坐的扶手椅走去。又是她一个人,在楼下好歹还有孙姨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她无精打采地坐下。她又坐了会,实在是无聊得空虚,她余光瞥到了角落的钢琴,她不禁有些手痒……她内心争斗一番,最终她走过去,在琴凳上坐端正。今天她不想弹古典,她只想放松自己,脑子响起《横跨大西洋》的旋律,于是她按下琴键……

    “大西洋于今日诞生

    我将为你再现当时情景

    突然间天光乍泄,水奔腾而下

    那时我立于满目苍夷的地球之上

    接着水灌进每一个地洞

    然后一个接一个漫溢成海洋

    最后众多岛屿诞生

    人们欣喜若狂地朝船只奔去

    但于我而言

    这不只是海洋而是天堑

    我沉默已久的脚步声

    穿越洪水来到你的门前

    这距离真是远得不可思议

    而我需要离你更近一步

    来吧……”

    陆清源在门外听了好久,等她弹完整首曲子,他才慢慢回过神,这才推门进去。

    姚知珣听见动静,她回头一看,发现她最期待的人就在那里,瞬间喜悦将她装饰得光彩熠熠,她站起身,喊道:“老师!”

    陆清源皱了皱眉,内心不是很确定,他问道:“《横跨大西洋》?”

    “老师你也听过啊!”姚知珣的声音里不乏惊喜。

    陆清源慢慢推着轮椅来到她身边,说:“嗯,很久以前听的。”他情不自禁地扭头,他与她的距离不过半米,这么近的距离让他心跳得有些快,他有点受不。他抑制住心中的躁动,试图转移话题,说:“我们先去吃饭吧。”

    “好啊!一大早跑去取蛋糕真的是累死我。”

    “你买蛋糕干什么?”

    “唔,我想吃……”

    他有些疑惑:“那你为什么非得带过来?”

    “因为。”她停下来思考了一下,说:“想和你说一起吃啊!”

    这个回答直戳中陆清源的内心,瞬间一股微妙而又美好的感情窜上心尖,但他并不想表现出来,所以他只表现出不解:“额……”

    见陆清源满脸疑惑,姚知珣笑眯眯地解释道:“是你帮我通过了选拔,我当然要感谢你呀!”

    陆清源觉得再这么聊下去他的心思大概率会暴露,他岔开话题:“我们先去隔壁吧。”然后他将轮椅转向,滑着轮椅朝门外走去。

    姚知珣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说:“老师,鉴于你帮我通过了选拔,所以我想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接着说:“我可不是轻易许诺的人哦。”

    听到这句话,陆清源有些诧异,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而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差点让姚知珣撞上去。

    陆清源稍稍想了一下,说:“一件太少,三件怎么样?”

    “不行!”姚知珣一口回绝。

    陆清源慢慢解释道:“可是我也许会当你一辈子的老师,那这样还多吗?”

    “唔,这么说来的话,三个确实不多。”

    陆清源的声音里有些小得意:“那就成交?”

    “成交”她犹豫了会,接着说:“不能是特别过分的事。”

    “好。”他一口答应下来,他转过轮椅,抬头看着姚知珣,说:“作为回报,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陆清源故意卖个关子。

    姚知珣见他不说,没好气地催他:“快说啊!”

    “我想,我应该可以和你去音乐会。”陆清源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

    听完了后,姚知珣异常兴奋,她有点不敢相信,问:“真的吗?”

    “真的。”

    这是孙姨推门进来,说:“少爷,姚小姐,午饭好了。”

    “去吃饭吧。”

    “好!”

    这间屋子比书房要小一些,所有的装饰也是现代极简风,不过用料和工艺都是非常精细的。桌上已有三道菜,清蒸鲈鱼,西红柿牛腩煲,还有一道时令蔬菜。

    姚知珣一进门就闻到令人愉悦的香味,她忍不住赞叹:“好香哦!”

    见她一副馋嘴的样子,一丝笑意慢慢从陆清源眼里浮现,他问:“等不及了?”

    姚知珣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说:“唔……还能再勉强等一会。”

    “那就开饭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俩刚刚坐下,最后一道菜就上来了,一道松茸炖鸡汤。

    姚知珣已经小半年没见过这么丰盛的菜肴了,她一心扑在食物上,根本无暇顾及到别的。

    清蒸的鲈鱼肉质保留了最原始的风味,嫩滑爽口,一点点酸味更增添了鲜味;鸡汤是用土鸡煲的,汤上一层金黄的油,拨开油就看见下面乳白的汤汁,看起来就让人垂涎三尺,虽然松茸香味浓郁,但口感滑润爽口,所以并不会让人觉得肥腻;牛腩炖得酥烂,几乎入口即化。

    虽说姚知珣有些馋,但她尽力维持住形象,所以看起来还算优雅。她偷偷看了眼陆清源,他吃得很慢,可能是因为身体原因吧,她默默想着,她不禁有些心塞,手上的动作也慢下来。

    陆清源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姚知珣有些心不在焉。

    “菜不合胃口吗?”

    姚知珣猛的回过神,说:“没有,没有,非常好吃。”

    “那你怎么突然不吃了?”

    见搪塞不过去,姚知珣只好胡乱扯了理由:“有些噎着了……”

    陆清源听完,无奈地说:“那你喝口水啊……”

    “不用……”

    “随你。”

    姚知珣就这么安静地吃完了饭,她放下筷子,说:“我吃完了。”

    这时陆清源碗里还剩一小半,他不想让她多等,于是他也放下筷子说:“那我也不吃了。”

    “可你的饭还没吃完。”

    他抽了张纸仔细地擦过嘴巴,然而并不接她的话,而是问:“接下来你想学什么?”

    “不知道。”

    陆清源想了想,问她:“那你觉得勃拉姆斯难吗?”

    姚知珣对勃拉姆斯写的曲子的难度早有耳闻,但她不想让陆清源认为自己很差劲,硬着头皮回答道:“还好吧。”

    显然,陆清源没有意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不过这样也好,他还挺喜欢这个钢琴小品的,他说:“行,那就练勃拉姆斯的118号作品。”说完他划着轮椅准备去书房。

    姚知珣也跟着起身,但她并没有跟上去,她内心有些犹豫,一是因为她还没有研究过这个曲子,二是因为她今天来这是为了给老师道谢,所以她小声地说:“我今天有些不想练琴……”

    陆清源停下来,转过轮椅,疑惑地看着她,问:“为什么?”

    “我……就是不想练……”姚知珣有些尴尬,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何和他解释,她的目光瞬间从陆清源身上掠过,之后立马把目光投向别处。

    “你知道一天不练琴手就会生疏吧。”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想练?”

    姚知珣面露难色地说:“我……”

    见她神色异样,再加上她刚刚就有些不对劲,陆清源以为她今天身体不舒服,也不再勉强,并向她做出妥协:“今天只练两小时怎么样。“

    “好吧……”

    姚知珣慢慢地走到书房,她觉得自己今天非常奇怪。为什么今天不想练琴?她也不知道其中原因。从今天她拿到蛋糕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就开始不对劲,满脑子都是……他?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个激灵,然后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感觉她的脸在发烫,她突然听见陆清源问:“你听过勃拉姆斯的钢琴小品没有?”

    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浆糊,她只是随口回答道:“嗯。”

    “你喜欢哪一乐章?”

    “g小调叙事曲。”

    “嗯,那就先练第三乐章。你有谱子吗?”

    “没有。”

    “先用我的吧。”陆清源来到书柜附近,一边翻谱子一边问:“你听这首曲子会感受到什么?”

    “热烈而诚挚的爱……”姚知珣脱口而出,同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随后她感受到一股恐惧,就好似一股电流从头窜到脚跟,她不敢再往深处思考,她只能安慰自己这一切只是因为自己太过兴奋了……

    “你练过这个没有?”

    “没有。”

    陆清源抬头,看见正皱着眉头的姚知珣,不禁问了句:“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姚知珣顿了顿,接着说:“就是不想练琴。”

    “不可以。”陆清源冷冰冰地一口回绝,然后从书架上取下谱子递过去。

    姚知珣见没有办法,怏怏不乐地接过谱子,她瞬间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她本来就对这个曲子不熟悉,只好分成一部分一部分的练习,这样就导致了听起来支离破碎,而且她现在心烦意乱,根本没办法体会曲子所蕴含的深意,所以根本弹不好,最后连姚知珣都听得崩溃,她不得不停下来,顺便看看陆清源的反应。

    坐了太久,陆清源感觉腿僵得很不舒服,再加上姚知珣弹得一塌糊涂,不免让他更加难受,但他又不想表现得太凶,只好忍耐着。他听见姚知珣停了下来,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现在非常不爽,她已经快触碰到他忍耐的底线。

    姚知珣见陆清源一言不发,小声地喊了声:“老师。”

    陆清源又喝了一口水。

    “我是不是弹得太烂了?”

    陆清源抬起眼睛冷冷地撇了她一眼,说:“可以和锯木头一决高下了。”

    “锯木头是小提琴拉得烂……”姚知珣辩解了句。

    陆清源又淡淡地说:“我真是心疼这架钢琴。”

    “对……”姚知珣突然想起上次她弹得乱七八糟之后道歉的结果,貌似只会让他更生气,于是她硬生生地把后面两个字给吞回去,改口说:“我今天还是先回去吧,下个星期我保证能弹得流畅!”

    “那你周末不来了吗?”陆清源以为自己刚刚还是太凶了,他有些后悔。

    “算了……我先练流畅了再来吧。”自从姚知珣冒出那个可怕的念头,她的内心就七上八下,一刻都未曾停歇过,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

    “嗯……”陆清源声音听起来十分低落。

    姚知珣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当然,她绝不会落下陆清源给她的琴谱。等全都收拾好后她便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她拉开门的一瞬间,她想起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没做,她转过身,看向陆清源,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唔,谢谢你帮我通过了选拔赛,虽然只是个学校的小活动,但是我很开心,我今天本来是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但是貌似被我搞砸了,对不起……还有那个蛋糕你帮我吃了吧。”见陆清源还是一言不发,她以为自己把他惹的太生气,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带上门走了

    其实陆清源听到了,可他不知道什么回答她,听见姚知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不禁弯下腰,将脸埋在双手中,他认定了是自己语气太不友善所以把姚知珣吓走了。现在他内心充满后悔,他突然有股冲动想把她喊回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撑起来,准备去追她回来。好巧不巧,他的腿突然开始痉挛,他低声爆了句粗口。他脸上的肌肉拧在一起,肌肉扯得他生疼。他一边揉着大腿内侧想缓解一下疼痛,一边庆幸姚知珣走了,要不然这幅狼狈不堪的样子被她看见,他可能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陆清源的腿终于恢复了平静,他缓缓睁开眼睛,窗外的风景和以往一样,但他今天却觉得莫名萧瑟。他扭头看了眼旁边的钢琴。谱架早已被收好,琴盖也静静的合上,就好像从没有人来过一般。

    姚知珣离开后,随她一同离开的还有温暖,现在整间屋子变得空落落,导致陆清源的内心也空落落的。他拿起手边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试图分散自己精力,他翻了两页,随后又无奈地放下,因为他根本静不下心去读。他呆呆地坐了会,但又百无聊赖,于是他推着轮椅来到唱片架前,一张又一张,他重复着机械的动作,直到他看见勃拉姆斯的钢琴小品。他愣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出来,然后将它放在转台上。陆清源盯着在唱针之下旋转的唱片,刻槽犹如漩涡一般,仿佛要把他吸入无底深渊。

    陆清源听着间奏曲,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他下意识用手去揉,瞬间,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心塞,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感,不单纯是疼,其中还有懊恼,苦涩,担忧和害怕。

    钢琴小品中第二首间奏曲,据说是勃拉姆斯写给他一生挚爱——克拉拉,但他从未对克拉拉表露心迹,因为克拉拉不是别人,而是他最敬重的老师,舒伯特的妻子。虽然勃拉姆斯爱克拉拉,但他从没有破坏过她和老师的感情,他只是将这份感情在心中埋藏起来,而这首间奏曲,就表达了他对克拉拉长达一生的暗恋。

    陆清源正想着勃拉姆斯的这段香艳往事,恍惚间他听见门被拧开,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姚知珣来了,但转念一想,可能性微乎其微。

    孙姨静静的走过去,给茶壶里换了新茶。当她看见姚知珣匆匆忙忙地离去时,心里就隐约知道两人之间可能有些不愉快,但她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她听见陆清源问她

    “孙姨,您觉得她怎么样?”

    孙姨愣了几秒才意识到他问的应该是姚知珣,于是她回答道:“那孩子挺好的,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可是陆清源从没这么觉得过,他皱着眉头问:“真的吗?”

    “我不知道她在您面前表现得怎么样。但是我看她每次在楼下等您的时候,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可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太阳一般温暖……”陆清源喃喃地说。

    “与其说是太阳不如说是月亮,而且人都是复杂多面的。”

    听完,陆清源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姚知珣从陆宅回来之后,就直奔琴房,她很想把曲子练好,因为她不想再惹陆清源生气。但是她一听见就会想起陆清源,仿佛她脑子只有陆清源一样,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烦躁和迷惑在她心里慢慢揉和在一起,其中烦躁又催生出愤怒,迷惑紧接着孕育了恐惧,四种感情就像四重奏一样相互交织,让姚知珣不得片刻安宁,她实在受不了了,她决定去操场散步,希望让寒风吹散这复杂的感情。

    夜晚的校园格外静谧,今天又有一股寒流到达燕京,而北方又不同于湿润的南方,空气干燥,寒风吹在脸上就像被冰刺划拉过一样。她到了操场,看见偌大的操场空荡荡的,又是她一个人,她想着,苦涩慢慢在她心中泛起,接着一些不好的回忆浮现在她眼前……

    姚知珣小时候的生活状态很孤僻,这一切源自于她的父母,他们会强迫她做她不感兴趣的事,大多数情况是出于面子,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对于父母来说,到底是“女儿”还是他们用来满足虚荣心的工具。

    更糟的是,父母对她感情诉求的忽视,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郁郁寡欢。每当她看见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陪伴的时候,嫉妒和自卑便会在她心中疯狂生长,由此她变得阴郁。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比她更幸福,所以她讨厌,甚至是憎恨一切。她更不喜欢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她永远都是一个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姚知珣开始封闭自己,因为根本没有人愿意去了解她,久而久之,这扇门就再也打不开了。

    再后来,她意识到自己的“缺陷”,她也害怕做一个异类,渐渐地,她学会了伪装,她装作友善,装作对别人热情,为的只是让自己不太被大众疏离,现在,她已经能很好的掌握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从书籍和音乐里体会到很多美好的感情,这些体会将她引领到真的道路上。她也想去追求美好,但她害怕被拒绝,更害怕被拒绝后的失落感,因为这种感觉会粉碎她的自尊。

    姚知珣一圈一圈的走下去,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越来越激烈,她的步伐也越来越快,到了最后已经可以算是暴走了。

    她对于陆清源的这份感情,她蒙骗不了自己。因为其他的欲望和感情,她都能尽力克制住,可是这份感情不行,她越是克制,它在心中翻滚得越是激烈。而她对于这份感情,既渴望又惶恐,越渴望越惶恐。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决定暂时不要表现出来,先搞明白陆清源的态度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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