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有更适合的人来做这样的事:虽然大多数功夫在身的好手愿意不愿意都得成为最起码能见光的“好人”,不于武林混个正经身份也得去帮会谋碗饭吃;剩下些少数人留给绿林道儿挑拣,要么因坏之离奇而功夫高的离奇,要么因谈不上论好坏的资格而弱的出奇。要么是超级武夫逸志书生,要么是愚氓村夫极品蠢货,但江湖说大即小说小即大,矮子里拔将军还是有人才的。
王先生光明磊落,杀机四伏的外贬之路依然走得安稳,他不用操心,可这世上就是有许多正义之士特别爱操心别人的生死,爱操心别人的生死也就顺带着必须操心王先生的生死。这对于接了脏活儿的绿林来说,半点也算不上好事。活儿得干,江湖上的人还得得罪。
著名官员王先生尚未离京,便有十几名江湖一等一的高手一路保护,更不用提途中的络绎接力了,这些家伙将保护要员一事做的滴水不漏。什么是滴水不漏呢?滴水不漏就是王先生丝毫也不知自己被保护着。无利不起早,虽然所行乃正义之举,但这些人应该也是有未知雇主的。纠结就在于,既有钱拿还有正义加持,江湖上又有几人能于这帮家伙手眼下干出脏活儿来?
这一次北国绿林四号人物翟九万先生压力如山大。既无法推辞,便向头号人物常爷常通海要足了便宜行事的放权于己。四号人物就是这样,处于中高层的位置差那么一纽纽就是顶层,如果说权力是顶层前三号人物的最好春药,那么对四号人物来说,权力不敢当春药用也顶得上伟哥了。只有这种十足难度的脏活儿出现时,北国绿林的前三号人物下达的指令得到贯彻之余时奉上的那句“放手去干”才能真正得到自四号为始的执行力们最接近贴心的忠诚度。
总之,这件事其实很简单——有个叫王先生的著名官员被贬外地,有人想保他,有人却一心要置其于死地。王先生为官得正,保他的人请得起也请得动既正派也有大能耐的江湖好手;偏偏这个江湖尚保有着一定程度的健康度,要杀他的人当然不能明着来,坏怂里面高手太少,派了几波职业刺客想扮作劫匪暗杀王先生,都被瞒着王先生行保护之事的江湖好手们给悄悄料理了,无奈何压力就全施加给了北国绿林,绿林又将这个具体的任务交给了四号人物翟九万。
翟九万明白这个脏活儿有多大的难度,于是遍从绿林紧急选调人手,更是要在自家翟家庄园后花园儿里趁着夜色亲自考察一番,企图组织一支绿林临时突击队——打破江湖好手们滴水不漏的保护,干掉王先生。而正是这次北国绿林的人才聚集,沱沱河上游小孤山山匪双刀丁大力也就见到了四号人物翟九万的女儿翟婧儿,对其一见钟情并持续性幻想了多年。
当时,刀法浮夸的双刀丁大力虽然给翟婧儿以及绿林中人都留下了极其深刻的映像,却仍是没能入选绿林突击队参与针对王先生的暗杀行动。
时隔多年,当时的四号人物翟九万这样回忆后来的南广王朝开国之君、当时的山匪双刀丁大力先生: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未能慧眼识珠的歉意交织在自己亦未能将绿林地位更进一步的失意中成为阴翳,而这丝毫阴翳又或许是医学并不够昌明的年代并不能明确何为老年常见眼疾白内障也未可知。只无关紧要的,毕竟闻者皆懂,他老了,老了就一定会全姿态地拥抱回忆,亦不舍于年轻时的抗拒。
他说:
我记得那个年轻人身高八尺有余,看起来孔武有力而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本该有一种孑然的英雄气,却不知为何总让人感觉很猥琐。要知当时绿林的好汉们都尚处在比较矜持的年代,是时,我问起谁愿第一个出来试艺,一众鸦雀无声,唯这个年轻人排众而出,一身刺绣蜀锦先声夺目,吸睛不已。而我翟九万是场中唯一的大人物,当然不喜欢这种爱出风头的小年轻,这样的性格让人打眼望去就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感觉。更何况,我生平最见不得大男人穿蜀锦,蜀锦就算了,还满眼刺绣,刺绣也就算了,还花团锦簇,花团锦簇也就不提了,他还要从怀里掏出英雄巾故作仪式感地在众人面前慢悠悠系好。你知道吧——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绿林,不是弄瓦巷的富家公子哥,搞搞清楚好吧?一个绿林好汉、绿林好汉!一个山匪、山匪!所以你为什么要搞这些与自己身份极不相衬的花样?艹!然后你猜怎么着,他亮兵器了,什么兵器?两把牛肉刀!牛肉刀!我天!这个怂,从花团锦簇的蜀锦大袍的袍底掏出两把两尺半的油腻腻的牛肉刀!那种骡马市旁边黑市牛肉屠夫用的牛肉刀诶!想想绿林几十年没出过这样的奇葩,当时我就震惊了。
当然,这是笑谈,没有的。绿林四号人物翟九万当时、现在、以及以后都不可能这样和别人讲话的。其实他是这样说的。
他说:
我记得那个怂,不是一般地厉害。
仅此一句,将任何往事和回忆都压了下去,包括此人与自己女儿的那点丝毫未瞒过自己的交集也一并压了下去。
只任凭关于当时的回忆在自己的脑海中展开:身影魁梧面目清秀不假,穿刺绣蜀锦用两把寻常油腻的牛肉刀也不假,第一个出场试艺也不假——只是试艺时出手太快,他和在场的人都没怎么看清,双刀丁大力就已经放倒了翟家庄五名好手的合力围攻,在他们的襟口俱各扎了一个洞。按理说,双刀丁大力是刺杀王先生的绿林突击队首位不二人选,只是这个年轻人却又当众谑笑着说了一句:“老子是来玩儿的!”袖袍一挥,两把牛肉刀消失在袍底,转身再次排开众人走了,就这么走了。而自己当时却不敢下令拦他。
作为北国绿林四号人物,翟九万于权力的日益侵蚀中依旧清晰的记得,没错儿的,这就是古典绿林好汉的本色。
惹不起。
几十年江湖风波的生涯,翟九万特别明白天道好还、时代又偏好小轮回的道理。惹不起的就是惹不起,非但惹不起,还不应该走近这类人。人老了,图的是个稳字。哪怕需要组织人手去干完十足难度的脏活儿而因此需要这样的好手,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不可以用。
不可用就是不可用。
走就走吧,生活让每个人都成为了哲学家,而翟九万就是当时的绿林哲学家,他认为——那个怂是绿林本色,而自己以及众人都是一样的绿林颜色。
颜色,什么时候也不可干犯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