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星晚上又来到医院，只在病房门口面露了一下脸，就转到外面的走廊上干巴巴地坐着，我走了过去，“最近工作忙吗，”大星坐在哪里不吭声，“是什么意思？”大星没有提及小星的事情，我也没有不提及，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
这无非是一种心灵的交换。不管怎么说，大星内心是焦虑的，母亲承担的所有一切，大家应该分担。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欠欠又打电话来，“大姨父，让母亲汇钱，”这回欠欠真的着急了，“你父亲联系上没有？”“没有。”
“你看见没有，小星现在缺钱，这些情况都是我预料到的，今后小星能够应付都不一定，”大星的眼睛瞪着我，“按照我说法，以后小阳消失都有可能，人都找不到了。”
我又给小阳打电话，大约过了两分钟，那边传来小阳的声音是缠绵的，像是在揣测别人的心思，“我现在给小星打电话，小星是不接电话的，”“两个人闹别扭也不能这样啊，”“现在是孩子成长的关键时期，日常的生活费用需要保证的。”
“你说的都是现成话，我也想办法赚钱了，但是工作没有着落，你让我怎么办？”小阳开始抱怨起来。“我也想恢复正常生活，”小阳的思维与别人想的完全两样。“欠欠天天打电话来，说是要五千元钱。大星也做了说服工作。”小阳的一些话掩没在噪杂的声音中，好像不愿意回答问题。
一个家庭可以掩映在一片鲜花丛中。就像走在北山街上，说不定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但是不可能把整件事只看做茶余饭后消遣、娱乐、回味的材料。人，就像易卜生剧中一戏剧一样的，会有截然不同的效果。
大星仍然低着头，不想发表任何意见。大家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老房子卖掉吧？省得小星老是要借钱，”大星说的很直白，“你认为母亲会同意吗，”“你为什么老是要用别人的观点来检验我呢？”大星的眉毛也竖起来，然后又缓了一口气，“老实告诉你吧，原来母亲要将房子押给我，我没有同意，但小星这个样子真让我受不了。”
小星也有过如鲜花般的青春梦想。当年小星去香港工作，就是研究香港的饮食结构。一个人坐在天香楼，点了香港斋肠粉、香港生抽虾，心里就萌发开饭店的念头。小星一边吃着大龙虾一边翻着菜谱，小阳就在旁边指指点点，时不时地介绍香港的菜谱，两人又讨论着大陆的特色菜谱，最后连一个菜都不剩。
当时我看完了小星的来信，就知道小星肯定与这个男人结婚。“但他实在太成熟了，我没有能力了解到他。”那是一张圆得发亮的脸，你看见他的时候，眼睛含着微笑，脸上突出了平常人没有的眼角，让人觉得十分的放松与舒坦。
小星就像是一个孩子，左顾右盼，像是舍不得离开香港。全家急切地等着她的来信，小星心情也似乎很矛盾，希望继续留在香港。但事到如今，能唤醒我们的记忆的，便化成了更悠久的意识光波。一生是许多事件的集合，任何一个时点的意识浪花可能改变整个人生的意义。
小阳来我家时一脸的拘谨，坐在饭桌上不太讲话，小星也不说什么，只让小阳在厨房帮忙，母亲烧了许多菜，大家喝了许多酒，谈话氛围融洽起来。那一天小阳吃得非常少，只吃些素菜。后来大家坐在圆桌上一起拉家常。“那时候我转业当公务员，其实开饭店也一样，殊途同归走的都是一条道路。”
大阳嘿嘿地笑着，“人死了以后，都变成天空的光束，漂浮到宇宙里面去了，或者你在火星登陆，或者我在土星登陆，”小星心潮澎湃起伏，象一只干渴的鸟，“也许黑洞正凝聚着上下五千年漂流的人类意识。”小阳就座在大阳的身边，又喝了一口闷酒。
小阳的酒量与我们差不多少。他出生在香港平常的家庭，语调中始终透露出粤港澳方言，“我现在总结下关于酒的寓意，当年李白借酒写下豪言壮语，而海明威借酒思想走上了极端，看来酒也是效用递减，喝了越多越不快乐……”
“小阳，你喝酒的速度要降下来，人的功率是有限的，等于速度乘以数量，所以你要降低速度，减少数量，…”“为什么喝葡萄酒不吃菜，就是要品出它的味，”大阳将喝酒的人分为酒徒、酒圣、酒侠，就好像是人生的等分，人们永远是想起自己的标签，“你后来读的是什么大学？”大阳居然这样问小阳，小阳有些纳闷了，似乎内心深处丰富至极的全部精神生活被揭示了，他要用阶层来划分人生。
小阳不回答大阳提出的问题，只是尴尬地笑了笑，“你出生在香港什么地方？”“铜锣湾，”小星扑哧一声笑了再来，小阳感到身上被帖上强硬的标签，坐在椅子上不舒服，后来再也没有向大家表白什么。这些更加证实小阳对大阳的看法，所有的星星均被思想家分成三六九等，并形成一种意识流动纳入银河体系。
临走的时候，小阳走进母亲的房间告别。小阳认真地说了一句，“母亲，我们先走了。”这一句话代表他们结婚的决心。
小阳就这样什么也不说，离开了家里，我出去与小阳打招呼，“那明天我们不送你了，”“用不着、用不着。”小阳非常坦诚地推托说。二十年后小阳离开小星，也是这样的推托，饭店以及对家里的付出，现在一切都变成很陌生的，就像形同路人。这是大家没有想到的，这也是他在香港造化的结果。
当我们意识到有整整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已经被历练出来了，这便是整个家庭的累赘，支离破碎，而且还意识到每时每刻都得保持与小阳联系，不点拨他一下我们无法移动半步，由此我们感到困惑和不安。
有一段时间，饭店失去了往日的兴隆，母亲因上了年纪而变得步履缓慢，走向夜色中去。小星对大家说想考公务员。小阳一听“呵呵”，脸上露出一幅尴尬的表情，小阳已经失去了刚开始的热情，“你连大学都没有考上呢？”小阳喷出这样的字眼，这句话就像刀子一样戳小星的心，好像被人侮辱一样，小星痛苦地皱起了眉头，“难道考公务员还要批准吗？”小阳一听就火了，“难道不需要批准吗？”
小阳瞪着像豹子式眼睛，“你再说一句我划过来了，”酒精的力量开始在他的身体燃烧起来，“你敢！”小星也据理力争。母亲只得在旁边说，“好了，大家开开玩笑的。”后来大阳勉强谈了一些生意上问题，小阳还在抱怨小星偷懒什么的，没有烧开水给他喝。
小阳离开桌子时脸上暗淡无光，就像与小星的关系永远变换着位置，去和其它人会合，在一个土地上生长的脾气性格也都不一样，一起画出千变万化的色彩系谱图也不一样。我就觉得小阳又一次受到了心灵上的震动。
在那个时代，人的身份象征似乎代表了一切。然而如今，精神也有九六二五之分，斯医生开发的意识形态系统就证明一点，每个人的心灵记录犹如天上漂流的光束。就像当年小星没有考上大学一样。
第三章人究竟应该怎么样生活?(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