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大剑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评点本126】六章 懂我(2/2)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郭书荣华望着他.双眉微微的浮颤.像是不愿被风吹走的轻云.而底下.那对流光的眸子.也似因有这轻云的遮漫.蒙了稀薄的阴影.阴影中则是一种哀婉的期待.如清溪下.渴慕着阳光、又害怕阳光普照时会带來刺痛的石苔的心情.

    方枕诺意识到局面的异样.不由自主地侧向退开.

    常思豪道:“不但我有明辨.相信世人也自有明辨.”

    郭书荣华道:“荣华想听的不是他们.”

    “原來我的意见.对你这么重要吗.”常思豪眯起了眼睛:“好.那我就告诉你.”

    “你是一个.虚伪的人.”

    说这话的同时.他迎着郭书荣华的目光.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曾仕权夹在当中不知所措.瞧瞧常思豪.又回头瞧去..郭书荣华沒有说话.可是任谁都看得出他的眼睛在说话.这话语沒有声音.沒有形影.无法描摹.难以落成.只让人见了.便在心底生出一种哀凉.一种沉痛.一种委屈來.

    曾仕权忽然像是看到了某个人..

    那时.自己还是村中少年.而她.也是在豆蔻芳龄.一样贫寒的家境.一样朦胧的好感……

    那时最享受的.便是和她一起挖野菜、捡豆子的时光.

    那天.天气晴好.阳光耀眼.两个人手拿小铲、拎着野菜篮子经过一片葵花地.看着她红通通的脸蛋.自己忽然情动.拉着她的手.想要亲她一亲……她很羞涩.但沒有拒绝.就在彼此闭上眼睛.唇皮即将贴合的一刻.却被一阵哄笑惊乱了心灵.不远处的高梁地里.钻出來几个刚下学堂.跑出來疯玩的学生.他们围过來.转着圈蹦蹦跳跳.不住拍手哄笑:“瞧啊.咱们曾夫子的儿子和何罗锅的闺女好上了.”“何叶何叶爱小雀儿.自己沒有四处借.借來给我摸一摸.不借不借我不借……”

    这些顺口溜是他们专为戏弄女孩子编的.每次戏弄的人不同.就换上一个名字.开始以为.今天也不过是这样.笑一通便散了.沒想他们又开始推推搡搡.让自己去亲她.

    自己缩肩垂手.愈是这样.反而愈不敢亲.只盼着他们早些离开.他们沒有散去.反而拍拍摸摸地挑逗.把两人的篮子打落.又半嬉戏地把她拖进了葵花地.

    自己呆呆地站在道边.心也像葵花的叶片一样茸茸毛起.跟着就听到她的哭喊和衣衫撕裂的声音.还有人拔高声音背诵:“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娴墨:这些孩子学习哪能背得下來.可知是刚才在学堂出來.听得耳里热乎.故能念叨个两句.背书是为掩盖受害者哭声.偏用孟子言.再往下背.就是爱人者人恒爱之了.这样人.如何爱人.人如何爱.口中读完诗书礼.出來就做禽兽事.讽刺之黑.无以复加.

    自己抄起一块石头冲进去.就看到了那记忆中永无颜色的一幕.

    当时.那几个学生转过头來.眼神里有惊慌.也有凶狠.其中一个大学长站起來.抖脚把缠在踝间的裤子踢出去.光着两条白亮亮的腿晃到自己面前來贴着脸说.你打呀.你搞破鞋还有理了.要不要找你爹评理去.跟着回头和他的伙伴说:评个理倒好.成天教我们礼义廉耻.让他先教教自己儿子罢.跟着.后面便是一阵刺耳的笑声.

    太阳迎着自己照入眼來.脑中白亮.空空作响.

    石头从指尖滑落.磕痛了脚面.掉在田埂上.

    那几个人轮番爬到她身上去.自己竟再鼓不起半点勇气.

    而她.她渐渐地沒了反抗.沒了哭声.只在那罪恶的、一颤一颤的动作间.把眼艰难地从那些人肩臂的缝隙里望出來.看着自己……娴墨:虐心之极.小权有此心结.故在君山让小方对阿遥下手.而且与李逸臣言谈中可知他以前也干过不少类似事.可知他是受害之后.反而走向另一极端.一次次的玩场景重现.是犯罪.是虐心.是渴望赎救.是在绝望中挣扎.真矛盾至极、废物之极、可怜之极、可恨之极.娴墨二评:夹写小权.为出小郭眼中真心真神.又是为后文里故事真相纳底.

    意识到这眼神正与督公重合在一处.曾仕权惊得吸了口气.不觉闪出两三步.向日葵和太阳骤然消失无迹.眼前暗化成一派江风夜色.身上突突地颤个不停.

    常思豪缓步前移.侵据着他让出的空间.剑尖不离郭书荣华:“不要再作戏了.其实你我都是一样的.”

    郭书荣华:“侯爷自觉虚伪.”

    常思豪:“以前我快意恩仇.心无所虑.进京之后一切就变了.我觉得我越來越不是我……这里面有环境影响.也有情势所逼……开始我为此惊惧过.担忧过.试图改变过.但是后來.却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当我懂了自己.也就懂了你.”

    “懂我……”郭书荣华喃喃重复.目光虚起.娴墨:《东厂天下》中.程连安送“大礼”.常思豪与之对答一段.正是为此作引.此书写人.多以一人映一人.一事映一事.是掘潭引月法.也是作者所言之“回互”的一个体现.即拿一个人参另一个人或一件事.或照其正像.或者映其反面.看此知彼.看彼知此.类似于互训.

    常思豪道:“人做事.都有他的理由.也有些是不得不做.你和聚豪阁人的做法我不认同.我也知道.在很多事情上.你们也同样不认同我.我们都在这种不认同中哼哈作态.抵力僵持着.但我心里清楚.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不能再虚与委蛇.我在京中学到了很多.一度也以为那些是对的.半违心地去做时.却发现那终究不是我的性格.……这些话可能让别人费解.但我相信.你一定懂的.”

    秦绝响把抠着栏杆.指尖泛起青色.

    大哥……你这话郭书荣华或未必能解.但是我却完全懂得.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所以明白你为何能舍索南嘉措而不杀、放钟金而不掳.为何能忍洛虎履的辱、还有.一次次地生我的气.又一次次地饶过我……

    而今.聚豪阁这几人已是必死之局.以他们的武功和水性.跳入江中或能逃命.但逃命也不是他们的性格.萧今拾月已伤.长孙笑迟中毒.大势已定了.在这个最不该站出來的时候.你却站了出來.你不是不懂审时度势.否定老郑的影响更不是你的性格.所以.你这话根本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你其实并不是在说自己错.而是在暗示我错.引我和你站在一起娴墨:绝响现在确能改变局势.但他沒必要出这个手.前述过.两败俱伤他最乐.你是自知和我隔了心.所以现在有话也不好直说.所以你想营造一种悲壮.以此來打动我.可是.你错了娴墨:错了错了.你才错了.人与人间尽是此类事.最苦的是知心人、亲近人间也如此.小常作戏.确实做过.可那是对付外人.和自己亲近人.他真沒有过..马明绍说得对.或许你早已变了.从进京见到老郑就开始变了.为了一个小晴.你肯对我翻脸.为了一个徐渭.你竟下手打我.很多事不经我而做娴墨:凭什么..很多话也不对我说娴墨:你怎不想你做过什么事呢..我们的心越隔越远了.我还是我.你却不再是我以前的大哥.娴墨:小常心中.绝响变化大.绝响心中.小常变化深.

    你错了.真的错了.本來.我们还是站在一起的.

    而现在……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还能么.

    到头來.还是爷爷说的对.人都是会变的.这个世界上.能相信和依靠的人只有自己.大哥啊.以前的你在我心里.将是一块永远的存在.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会想着你、记着你.可是我们之间.也只能是这样了……

    睫边忽然温热.猛抬头.江风猎猎.暗云飘扯.夜空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刷着.刷出了层次.一抹浓似一抹.间或的星芒.仿佛不着墨的钉头.在黑暗中幽芒微射.

    曾几何时.同样的夜色……

    可是.那些论勇读星的旧事.你可还记得……娴墨:前述小常想起教你松肩事.那正是兄弟论勇读星时.怎不记得.只是你以为人家不记得罢了.

    呵.而今这世上还念旧的人.怕也只有傻傻的我罢……谁知我心.谁知我心……呵.娴墨:是矫情.也是真爱小常这大哥.

    此时此刻.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甲板中央的郭常二人身上.沒有谁去注意星光下.那对柳叶眼中微蒙的水色.娴墨:有泪是真情.绝响本质不坏.可是干的事沒一件好.说暖儿“孩子就是孩子”.其实自己才是真孩子.

    程连安像个幽灵般无声贴移过來.轻轻道:“是不是该起锅了.”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