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书荣华递个眼色 曹向飞上前替火黎孤温开解锁链 同时拱手笑陪一礼 换回汉语道:“国师慈悲为怀 大智大勇 我和侯爷都十分钦敬 底下人不知情由 办事粗莽 失礼之处还望国师海涵 ”
火黎孤温合十道:“一个人原也架不起哈那 小僧惭愧之至 ”哈那是蒙古包的梁架 需要全家人配合搭建 这话的意思和中原俗语“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意思相类 郭书荣华笑着 手又向那坐垫引去 道了声请 火黎孤温告谢不坐 问道:“尚不知督公要如何发落小僧 ”
郭书荣华道:“怎敢提发落二字 如今庐山击破在即 聚豪余寇也将不日落网 荣华有意请国师随军观摩战况 而后一同班师回京参见皇上 就瓦剌与大明之间的种种问題进行会晤蹉商 不知国师意下如何 ”
火黎孤温沉了一下 此时明军和聚豪阁人正值交锋 自己要说走 从军机上考虑 郭书荣华未必能放 若是留下 看样子他这是胜券在握 说什么观摩 无非是让自己“一览天威”而已 至于进京之事 自己既无国书 又无随从 以这不尴不尬的状态去见大明天子 成何体统 权衡片刻 说道:“平聚豪之乱乃明廷内务 小僧参与其间原属不便 如今侯爷无恙 小僧别无顾念 倘若督公不咎既往 愿意放行 那么小僧希望能早日回国 向我家汗王复命 以后讨得国书 择吉日再访大明 ”
郭书荣华一笑:“国师既如此说 那荣华也不好挽留 不过今日已晚 且请国师在营中款留一夜 明日荣华再送国师启程 ”
火黎孤温听他答应得如此轻松 称谢之余越发纳闷 坐下又道:“督公 小僧尚有一不情之请 ”郭书荣华道:“国师有话 但讲无妨 ”火黎孤温道:“索南嘉措上师胸怀坦荡 奔走于中原藏地、鞑靼瓦剌之间 也都是为传法度人 对于明廷绝无任何敌意……”听到这里 郭书荣华已然笑了出來:“索南上师是侯爷的老朋友了 我们之间怎么会有敌意呢 ”点手传请 曹向飞下去片刻 伴着锁链声响 将索南嘉措带了上來 郭书荣华忙叫把他的镣铐也卸去 请在火黎孤温对面坐下 又问:“楼下还有谁 ”曹向飞道:“回督公 还有三位白教明妃 小山上人和陆老剑客也在 ”郭书荣华道:“都请上來 ”
令传下去 五人鱼贯上楼 郭书荣华和小山上人和陆荒桥眼神交对 彼此都露出笑意 郭书荣华道过辛苦 在他二人还礼就座之际 目光转去落在那三个明妃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忽然脸色转冷:“将这三个 拖出去斩了 ”
索南嘉措惊道:“且慢 怎地督公一言不问便要将她们斩首 【娴墨:自己受辱不问 他人受死立惊 索南嘉措真无私 】”程连安就在他身边 忙扶肩按臂地笑道:“上师这是怎么了 白教在藏地实力最雄 黄、红、花三教常受排挤 而今赤烈上师已死 座下四大金刚俱亡 再除掉这三个明妃……嘿嘿 ”含笑又向火黎孤温那厢瞄带一眼:“两位可不要辜负了督公的一片好心呢 ”
索南嘉措忙道:“不可不可 赤烈上师这一枝香巴噶举法理殊胜 历史渊远 只因修行起來颇难成就 故而法脉一向衰微 上师当年不辞辛劳掘藏千里【娴墨:掘藏类似于挖掘文物 属藏人特有 别处不这么叫 】 汇经聚典 整理宏传 好容易才将其发扬光大 今日倘因教派之争将其抹杀湮灭 小僧与火黎国师皆罪莫大焉 还望督公能收回成命 【娴墨:超越生死 却放不下法脉传承 可知天下事皆因人而设 若天下无人 要宗教何用 要国家、法律、道德何用 人类所有一切 都建立在生命之上 为任何理想目标献出生命都是大错特错的 佛门让人不在意皮囊 却又禁人自残自杀 原因就在于此 后人学佛如痴 搞出断臂燃指烧疤烫头种种做作 都是天大笑话 】”
火黎孤温久为瓦剌宫廷服务 政治嗅觉比索南嘉措还要敏感得多【娴墨:索南若是政治上在行 也不会被挤出西藏后才知道四处找外援】 心想白教除了赤烈上师及其手下弟子 还有很多高僧大德 在西藏拥有广泛的支持势力 这些人若是得知明廷抹杀赤烈一脉是为了红、黄两教 那引起的反扑将会铺天盖地 自己和索南嘉措也会因落上“勾结汉人对付同道”的骂名 在本教之中大遭非议 郭书荣华此举看似是为自己二人着想 其实却隐伏了极大阴谋 自己可绝不能上这个当 赶忙起身施礼道:“督公好意 我等心领 然而佛门不同于世俗 教派之间纵有争端 也多是由于对佛法理解不同而起 此间学术争端 自当以学术论辩解决 怎可以流血平息 ”
那三个明妃对汉语不大通熟 但此情此景之下 也都明白生死只在当机 她们早被一路的颠簸打骂挫尽锐气 此刻目光闪怯 身子瑟缩不已【娴墨:生死尚未参透 】
郭书荣华沉吟着不言语 程连安笑道:“照说依两位的身份开了这个口 无论如何总要给一个面子 但这三个明妃与两位不同 她们随赤烈上师來参加叛逆的聚会 乃是意图颠覆大明的要犯 东厂职责所在 这可为难得很了……”说到此处 将声音微微拉长 眼神向旁边引去
小山上人瞧见这目光冲自己來了 当即心领神会:郭书荣华真要为红白黄三教的倾轧推波助澜 大可暗中下手 然后硬栽在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身上 这会儿当着二人挑逗 自然是别有所图【娴墨:察颜观色 料事精准 论政治能力 在场三个和尚 当以上人为第一 】 笑拢长须站起身來:“督公 虽说法不容情 然而天下业力滚滚、因果纷繁 是是非非谁又能说得清呢 依老衲之见 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家平安无事 皆大欢喜 倒是最好不过 ”
郭书荣华一笑:“上人慈悲 荣华何尝不是这样想呢【娴墨:妙 厂外人士都说厂里话 可见厂里是能够代表普遍民意的、更是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自发拥护的 谁说俺们是厂天下】 索南上师和火黎国师都是有德之人 想來白教之中 也只是一些败类在兴风作浪罢了 不过 这些人能搅闹到今天这般地步 不能不让人感到遗憾 ”小山上人频频点头:“是 是 ”郭书荣华道:“我看三位明妃贞静寡言 性情柔弱 回去之后 是否会受人鼓动再掀波澜 那就难说得很了【娴墨:思古比今 热比丫可以回家 就怕回家就不是她 】 红、黄两教念其同门之谊 挺身直言 令人感动 今日荣华倒有一个建议 不知可行与否 ”
索南嘉措道:“督公请说 ”
郭书荣华道:“今日红、黄、白三教领袖俱在【娴墨:以红排头 盖因火黎国师在意 索南必不在意 这个排列 就是大明将來的官方支持度了 】 彼此间又已把话说开 不如就此机会签下一份约定:三方立誓以后一心致力于佛法的修行和传播 不再进行压迫倾轧 彼此间和睦相处 互相监督 安守佛门 不与政治势力配合兴助刀兵 此文约可一式四份 留一份给荣华 拿回去在皇上面前交待 也好为开释三位明妃之因作以证明 ”
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相视一眼 又用藏语向三位明妃解说一遍 三位明妃连连点头 火黎孤温道:“此事也是为我们三教着想 如何不可 ”
郭书荣华一笑 让程连安取纸笔 亲自以汉、蒙、藏三种文字写下文书【娴墨:两门外语 人中骄子 岂独小方一人 仔细想历朝那些被列为奸臣佞党之辈 多有才高八斗者 且话说回來 国人忠奸之分很可笑 往往是意见不统一 揪个小毛病就把对方人品定性 打倒之后 这人说什么都是错的 明朝这种事最多 】 交几人验看后 让三明妃签定保证 看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也签了字 按过指印 又冲小山上人笑道:“上人既是中土佛门大德 此事间又有你的人情 不如也画一个押 权当见证 【娴墨:來了 轻描淡写 】”小山上人暗自纳闷 想这三教之间积怨极深 在利益冲突面前 这一纸文书又有何用 不好说什么 也陪笑签了
郭书荣华将自己那一份文书收起 命曹向飞给三位明妃也去了刑具 一脸和气地笑道:“佛法殊胜庄严 荣华以往也曾浅涉一二 实实心慕不已 但觉中土佛学义理繁深 在修行次第和手段上 倒似乎有很多地方语焉不详 甚至环套脱节 听闻藏地风朴 所传佛法密咒千年以下向未失真 可惜中原如今少有僧人能吃得这苦 若能过去到红黄花白四教中深入学习、翻译经典 回來广泛传播 那才是真正的盛事 ”
小山上人惭愧道:“在这方面 老衲做得是很不够 倒是小池师弟和赤烈上师早已走在了前面 如今三教立约 藏地佛门必然迎來大兴 老衲回少林之后 是一定要遴选弟子前去学习的 ”
火黎孤温道:“上人客气了 此事不但藏地欢迎 我们瓦剌的国门 也是向少林敞开的 ”
几人相视而笑 船室内气氛一片融洽 便在此时 楼底下有声音传來:“禀督公 有庐山军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