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思豪看得明白:不是萧今拾月力量大.而是他在一钻身之际运用上了活桩.通过骨节对撑.节节贯穿.把重量全都压在了脚底下.这就等于一个楔子一个楔子地把物件顶起來.而不是普通人的硬扛.暗叹道:“唉.可惜了他这一身绝世武功.”李双吉笑道:“跟俺一样.傻劲傻劲.傻人都有劲.”萧伯白拿眼瞪他.他也沒瞧见.【娴墨:便是瞧见了.也不在乎.双吉这手最好.男儿当如是.挤眉弄眼小家子气.最惹人烦.】
众人上得船來痛痛快快吃了场西瓜.全身清爽.各归岗位.扬帆起航.大船徐徐入海.李双吉找个背荫地方打盹.常思豪踱到船尾回望.想着吴道之死.又想到秦自吟的事.心里一阵愁怅.一阵悲凉.航行了一程.日头渐渐西去.水手们不时跑到船尾小解.有的吃瓜较多.一会儿的功夫就跑了好几趟.常思豪也解过两趟手.瞧萧今拾月始终靠坐在桅杆边看海鸟.一直沒有动过.心里忽想:“他这西瓜也吃得不少.怎么就沒尿.【娴墨:屎尿屁不离.老三样.】”这时有一水手身子忽然弯了下去.脸上扭曲.旁边有人扶住问道:“老孙.你怎么了.”那人道:“我……我肚子疼.”前一人道:“疼得厉害么.等等.我去叫老管家.他懂医的.给你瞧瞧.”老孙道:“嗨.不用.大概西瓜吃多了.要跑肚.拿点止泻药來就行.”前一人道:“咱们出來的慌速.如今又在海上.哪弄止泻药去.”萧今拾月笑着瞄了眼那老孙的脸.摆手道:“抠些西瓜籽來.给他吃了一样的.”水手们陪着笑答应着.却沒谁把他的话当真.有人下舱找萧伯白去了.
常思豪心中一动.凑到近前问:“你吃西瓜为什么不吐籽.”
萧今拾月一笑:“你自己去尝尝不就知道了.”
常思豪好奇心起.到瓜车旁挑了一只回來.切开送进嘴里.也学他一样把籽细细嚼碎.三四块吃下肚去.却沒尝出什么特殊味道【娴墨:奥妙恰在于此】.眼瞅萧今拾月笑呵呵地瞧着自己.便搁了瓜说道:“我这次连籽吃.也沒什么特别呀.”
萧今拾月笑道:“不着急.不着急.”
常思豪心想:“莫非真有玄机.需要等一会儿才能验证.”和他并肩坐下來.隔了一阵.还是沒觉出有何不同.问道:“还要等多久.”萧今拾月道:“现在就可以了啊.”常思豪道:“可我还是沒感觉呀.”萧今拾月笑了:“沒感觉就是最好的感觉.吃个西瓜而已.你想要什么感觉.哈哈哈.”
瞧着他那顶着西瓜皮大笑的样子.常思豪大感郁闷.心想:“看來我也要疯.怎么听起他的话來了.”刚起身要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喃喃道:“不对.照说又吃下这么多瓜.我现在应该感觉有尿才对……”
萧今拾月脸上略有些刮目相看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明白得不也挺快嘛.”他托起一块西瓜:“水果这东西寒性居多.但寒物中必有阳气凝聚.拿这瓜來说.瓜体圆润饱满.此为水足之相.籽粒黑硬头尖.则为火旺之相.单吃瓜瓤太寒易泻.所以尿多.而且会感觉胃里撑胀.连籽嚼碎吃.阴阳平衡.水火既济.就好多了.”
常思豪摸心口.感觉“水饱”的撑胀感果然比之前弱很多.知他说的确然不虚.心想我刚在身体中分出些阴阳來.就觉得很了不起了.沒想到这疯子居然在水果中也能辨出这么多门道.【娴墨:小常不知医.故不知真懂医者其实很少吃瓜果.吃也要秋冬吃.因惧其寒也(秋冬燥.水果正可生津止燥.)小儿阳气足壮.吃多了都要跑肚.何况大人.但水果不是不能吃.是要会吃.世家子弟生活讲究.不是吃的东西有多好.是搭配讲究.吃來故不伤身.孔子讲脍不厌细.食材切法不同.吃起來味道都不一样.今人有几个真懂.红楼梦中一些生活小细节(比如书中讲吃蟹要配姜醋)都是最基本的生活常识.倒被些学者捧上天(实际吃姜对.蘸醋倒不对.因蒸好的已不必杀菌.而醋是收敛的东西.吃寒物再收敛.岂不要凝成一块.配蟹更不好吃.黛玉吃蟹心口疼.便是承不住寒气.但喝烧酒.是雪芹又写错了.烧酒等于火上烧油.略把寒抗住.使人不知.但不等于把寒克化了.黛玉阳气弱.是微火.加油旺烧一下.火苗下來时.阳气势必更弱.反受其害.故喝加红糖的姜茶才是正理.且茶要红茶不能用绿茶.姜要干姜.红楼写黛玉.未写其死(高本不算).倘是真有心把她写死.那么这样写倒还合理.因这也算是积下的一个病根).可见传统文化衰败到了何种地步】凝视着他半晌.道:“看來我们都错了.你根本不是疯子.”
萧今拾月道:“哦.不是就不是吧.”
常思豪道:“你倒真看得开呀.”
萧今拾月失笑.忽然往天上一指:“看.乌龟.”
常思豪顺他手指瞧去.那天上飞的明明是海鸟.怎么会是乌龟.忽然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会心一笑:“好.我懂了.是什么鸟.自己清楚就好.别人怎么看.都沒关系.”【娴墨:此言真佛法.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虚妄.即此意.】
萧今拾月一脸欣慰.笑道:“不愧是老徐的传人.心里倒底清亮一些.有些话沒法说.听不懂的吧.觉得你有问題.听懂的吧.还是觉得你不正常.哈.”
他这话说得闲淡.常思豪听來却觉有大感慨在焉.回思着廖孤石的“知我罪我.笑骂由人”.一时两眼望天.默然无语.
两人听涛观鸟.就这样静静坐着.天空中的云朵渐如烧成灰烬的纸片般暗去.随着夕阳的移动.又被吹燎出红亮的金边.
“要黑啦.天凉啦.”萧今拾月将头上的西瓜皮拿下來.甩手扔进海里.侧头喊道:“喂.还偷听呢.早就不聊啦.”
萧伯白弯躬的身子在舱口处缓缓爬出.手按梯板.泪流满面.“少爷.”他手膝并用爬过來.伏在萧今拾月脚边哭道:“少爷.您沒事.这真是太好了……”
萧今拾月笑道:“你这会儿又來装什么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