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上人在对面坐了.笑道:“可惜方今早春.只能看个花景.若是赶在入秋时來.坐树摘桃而食.则更别有一番滋味哟.【娴墨:春时思秋.秋时能不思春.大和尚托桃在手.岂能不别有滋味.还想上嘴.更暧昧之极.】”有个留长须的中年仆人奉上了香茶.转身退到一边.
常思豪道:“看在眼里的是花.坐在身下的是树.闻在鼻中的是香.既然树在指边.花已入眼.鼻中香满.这一刻已足令人欢欣无限.又何必为将來那一口香甜.令当下之心有所期盼.变得躁动不安呢.”【娴墨:眼耳鼻舌身意.意不动.则其它都是享受.意一动.其它都成欲求.】
小山上人道:“阿弥陀佛.盟主此言颇具禅机.如登高望远.令人开阔.百剑盟大旗不倒.剑家后继有人.老衲真替徐老剑客和郑盟主高兴啊.”
常思豪听听句句唤自己“盟主”.不离江湖身份.便也猜到他两分心思.笑道:“在下才德不具.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哪像上人您哪.少林派在您的主持下威震江湖自不必说.难得的是到了京里.上上下下照样关系通达【娴墨:是捧是骂.】.您不但是徐家的座上客.更有郭督公做大靠山.可称得起是私官两面.手眼通天呐.想來若沒有您这样知晓时务、智慧通达的当家人.少林也不会在江湖上雄屹千年【娴墨:是捧是骂.】.我们做晚辈的.真该向您好好学学呢.”
小山上人手拢白须.摇着大头.将脸上笑容荡尽道:“诶.盟主这话就说远了.老衲禅心已做沾泥絮.岂逐东风上下狂呢【娴墨:大和尚是读书人.前人诗句手到拈來.引得合顺.全无突兀】.至于客座谈禅.也不过是为了弘扬佛法罢了【娴墨:索南嘉措也如此.总之有一个光辉万丈的引头放在那里.往下做什么都合理】.”
常思豪想起立春东厂大宴上.曾听他说过“细雨不自重.故必乘风.星有星辰路.岂效浮萍”的话.当时被曾仕权打断.沒再深谈.但他以天星自许.言中颇有与东厂并非一路的暗示.听现在这话.此意更是明显.难道自己以前都料错了.一时脑中急速旋转.心想这和尚是个老油条.就算不是东厂一路.也要多加小心才是.呵呵一笑道:“寒冬腊月里.北风又冷又硬.路上可是苦得很呐.沒有东风送暖.上人何必进京遭那趟罪.”
小山上人不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封书简递过.常思豪迟疑着瞧他一眼.接过展开.只见信纸上都是饱满的隶书.字体颇觉熟悉.小山上人道:“这是郑盟主邀老衲进京的书信.他的秦蚕古隶【娴墨:接第二部.书诀不冷】饱满刚劲.风骨特别.想必常盟主一定认得.【娴墨:字体在此又可为证.一笔多用】”
常思豪仔细看去.确是郑盟主的笔体无疑.见书信里面用词恳切.意在力邀小山上人入京一晤.不由暗暗奇怪.心想这信若是真的.小山上人是被郑盟主邀请入京.而非被郭书荣华叫去的.那么东厂鼓动三派退盟时用他主持公证的事.又岂是假的.
小山上人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此间并无外人.老衲也便有话直言.之前老衲的师弟宗玉..哦.就是白塔寺的主持小池上人..给老衲來了一封书信.说是因邀來了白教的护法金刚进京.颇觉难得.故而也想邀老衲过去同研佛法.互解疑难.老衲一來是禅宗门下.二來在嵩山静修多年.向少下山走动.便有意回绝【娴墨:也有脸面问題.绝响所料其实不虚】.然而郑盟主这封信來.说要请老衲商讨武林大事.内中言辞恳切.一片赤诚.倒让老衲动了心思.因此这才决意入京.沒成想.到在白塔寺中.一时群雄不请自至.皇上突如其來下旨封官.夏增辉等挑起争议骚动未平.应红英母子又当着天下英雄诉冤.让老衲來做见证.紧跟着三派竟又随之发起退盟.种种逆乱目不暇接.真令人胆底生风.现在想來.老衲一路行得隐秘低调.怎会在短时间内引來那么多武林人士到白塔寺问候.必是东厂探得了风声之后.定下计策.故意给他们通传了消息.以致后來种种.将老衲也牵制利用在了其中.当时老衲身在洪流之中毫无办法.只好唯喏应对.幸而郑盟主目光烛照.來个顺水推舟【娴墨:上部借东方大剑之口写一笔.此处又是一笔.内描外镂.刻出多层侧面.郑盟主是真难.】.避免了冲突.将一场惊天动地祸事化作无形.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常思豪道:“上人怎知一切是东厂指使.”
小山上人道:“曹向飞对武林人不屑一顾.对你却恭恭敬敬.显为刻意营造敌视氛围.武林人中又有一派倾向官府.挑拨官家与武林之间的矛盾.也是意在激火.当时种种虽无确据.却从形势中便可猜得出來.”
常思豪回想当时白塔寺里的情形.果真是处处看得明白.又不得不按人家的牌路來走.现在想來.仍觉胸中郁闷难消.忖这东厂以势压人.摆布石便休、霍秋海之流也不算奇.奇的是偶然而至的人、毫沒关系的人也都能被他们耍在手里.棋子般安排在阴谋之内.又令其反抗不能.看來当日百剑盟那个门人也是东厂的眼线.否则不会故意泄底.将自己引到白塔寺去.郭书荣华处处安排周密.这份心思.倒真算是诡道之极了【娴墨:此处绝不该用诡道二字.而作者偏偏用此二字.何也.盖因承认其诡道.不直承其厉害.是小常仍不服气、虽挫不损其勇故.用厉害二字.则表现不出此心理.】.
此时小山上人长长一叹.说道:“当日你和秦少主离开之后.老衲和郑盟主谈了一个下午.郑盟主言说.长孙笑迟倏然隐退.令得江湖局势陷入极大动荡之中.朱情、江晚、沈绿之辈有心扶国.又与百剑盟所走之路大不相同.他不希望看到将來两下相争、大开杀戮之事.又与他们讲说不通.故而希望老衲以武林前辈的身份出面.在当中主持调停.也好将这一场大祸消弭在萌芽之内.【娴墨:正反方不好说话.必要有个第三方.郑盟主想法不错.】”
常思豪想起郑盟主与自己在雪夜中喝粥坐谈.讨论政体时局情形.心中一阵难过.剑家立足高远.却总是陷入不被理解的困境.反要处处低声下气、委屈求全.想來实是无奈之极.【娴墨:非暴力手段总是缓慢低效的.正如西方民主.意见搞不统一.办什么事也不能雷厉风行.好处则是稳妥.】
小山上人打个沉吟.目光往起一抬:“老衲既已和盘托出.便想问个明白.一夜竹声.江山尽改【娴墨:绝响放火铳.以金吾谈爆竹作引;小山披内情.有秦蚕古隶为证.白塔寺内.你嗔我诉恩成恨;桃园深处.盟主方丈叙旧情.三派退盟.红英称谢.一个和尚脑袋大;茶座言欢.重提旧事.侯爷两眼对如灯.说甚么.一夜竹声江山改.道甚么.花谢春红太匆匆.总之政治春秋无限好.管你庙上云开是几重.】.如今百剑盟执掌在常施主手中.不知既往之议.还能否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