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道:“非兵部侍郎谭纶不可.”
这几日常思豪与李成梁、戚继光探讨计策.也曾历数过朝中如今有谁能帮得上忙.对谭纶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知道此人在南方时.原也做过戚继光、俞大猷的上司.战功卓著.但在胡宗宪出事后.他看准了形势.全力倒向徐阶一边.因此非但沒有遭到迫害.反而被提升进兵部.做了右侍郎.照现在这话头.若是让谭纶主持边北军务.徐阶等同于又安插了一个他的党羽.敢情自己说了半天.都给人家做了嫁衣裳.忙插言道:“皇上.这种事情.如何用得上兵部的重臣呢.依我看.让戚大人留在辽东.增兵操练.也就是了.”
徐阶淡然笑【娴墨:早把三将心事看透】道:“侯爷此言差矣.边北防务涉及京师安危.岂可等闲视之.而且仅往辽东增兵也是不够的.这两年边备废弛.致令鞑靼、土蛮猖獗.今次既要动作.就要大刀阔斧.彻底整顿一番.把东北一线的军务都抓起來.纶乃帅才.统带戚、俞二将军在南方指挥作战多年.派他过去.还怕捉襟见肘呢.若按侯爷所说.仅留下戚大人.又怎支应得开.”
常思豪眉目凝忧.听这话总感觉是早有预谋.刚要再争.只见隆庆叹了口气.道:“现在人选倒不是问題.重要的是.军费从哪里出.咱们财政上连年吃紧.实不能再往百姓身上多摊税赋了.”说着他目光由地图上抬起.转向徐阶:“此事恐怕还得劳烦阁老.多想想办法才是.”徐阶掩手一礼道:“老臣自当尽力而为.为君父解忧.”
隆庆点了点头.道:“嗯.阁老这话.朕便安心了.筹措军费不易.还当抓紧.教谕翊钧的事.就先交给张太岳.阁老专心操办此事罢.”说着向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冯保脸上稍作停留.徐阶道:“是.”冯保躬身道:“皇上.过几天该到清明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到皇陵去祭拜老皇爷了呢.”隆庆恍然笑道:“唔.可不是么.不经公公提醒【娴墨:提醒人家说话.偏说人家提醒你】.朕倒要忘了.徐阁老.你來替朕拟一道旨意.命百官都做好准备.随朕到永陵祭祖扫墓.”徐阶揖手过头【娴墨:军国大事.只是掩手一礼.两相衬照.可知在徐心中.两者孰轻孰重】道:“皇上不可.”隆庆眉头轻皱.随即换了笑容道:“阁老.去年朕初登大宝.本就该去祭拜祖先.但朝中事多.始终未能成行.如今清明在即.寻常百姓都要焚纸插柳.朕身为天子.反不能祭扫坟前.恐与孝道不合.”
徐阶缓缓落下手臂.垂眉低目:“皇上.古之贤君都以仁孝治天下.然孝者利亲.仁者利民.民在亲先.是故仁在孝先.今天子出行.士卒拱卫.车马浩荡.未免惊动地方.扰乱百姓.还望皇上以民为重.若要祭祖.可在太庙举行.也是一样.”
隆庆目光凝冷:“徐阁老.去年朕要去祭祖.你便左拦右挡.如今又以百姓为借口.难道朕到父皇陵前拜祭一番.便成了不仁不义之徒么.”
徐阶丝毫不为所动.语重心长地道:“皇上.去年正值鞑靼來攻.京师防卫吃紧.如今鞑靼虽退.却又有土蛮作乱.就算不以百姓为重.皇上身系天下.也当为自身安全着想.勿令百官及老臣为难.”
常思豪道:“皇陵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二【娴墨:可知卧虎山不是白去.又早伏一笔在先.】.那里地势险要.四周环山.易守难攻.不管鞑靼还是土蛮.想率马队突袭.都无可能.阁老何必如此担心呢.”隆庆闻言笑道:“御弟所言极是.此次你就陪朕同往.一來拜祭父皇.二來也正好保卫朕的安全.”
徐阶瞧他这样子.是非去不可了.打个沉吟.躬身道:“若皇上执意要去.老臣不敢违拗.只是希望皇上答应老臣一件事.”
隆庆道:“何事.”
徐阶目光向上微挑:“皇上此去祭陵当专心一意.万勿随兴改道巡行.否则恐对列祖列宗大有不敬.”
本來隆庆登基以來一直闷在宫中.沒有机会出去走走.去年好容易想到祭陵的借口.连提三次.却都被徐阶拦了下來.如今赶上清明.正准备借机踏踏春.巡幸游玩一番.沒想到又被他一句话直捣要害.彻底封住了门.然而又不能就此事与他理论.否则底就全漏了.讪讪一笑道:“阁老这说的是哪里话來.祭陵须当肃慎庄重.朕岂能不知.”徐阶拱手低头道:“皇上孝悌有信.是老臣多虑了.”
常思豪瞧他二人表情洋洋悻悻.颇有古怪.一时也猜不透他们这葫芦卖的什么药.等到辞别皇上出來.听冯保解释内情.这才明白根底.说道:“皇上在宫里整日面对金殿红墙.虽有后宫佳丽相陪.却也无非是个多妻和尚【娴墨:称呼绝妙.和尚闷了.尚可要着饭出去逛逛.皇上连和尚也不如】.万里江山说是他的.却一眼也瞧不着【娴墨:所以清朝皇帝才喜欢下江南】.那有什么意思.找机会出去散散心也沒什么不好.为何这点小事徐阁老还要拦來挡去.岂不遭人嫌恶.”
冯保将朱翊钧放下.任他跑开.道:“唉.当年英宗亲统大军征瓦剌.在土木堡被也先掳去.武宗喜欢出宫巡游玩乐.荒废政事.最后学人打渔.落水病亡.大祸都是因此类事起.有这等前车之鉴.朝臣们也是不可不慎、不可不防.”【娴墨:明朝皇帝确实一个比一个能作.所以说凤凰男嫁不得.朱元璋就是典型的凤凰男.自己这一辈是这样.孩子辈辈都是这样.满脑袋妖娥子.】
常思豪目光凝远:“看來我一味顺着皇上心思说话.怕也是要被人当成奸佞了呢.”冯保向天一吁:“都说人生如戏.可人生真如戏台上那般简简单单、善恶分明.倒还好过了.就拿我偷带皇上出宫去颜香馆之事來说.便是担了血海干系.幸而化险为夷.否则还不得被当成第二个王振.”
常思豪深知这话确然如是.一时静思无语.
朱翊钧在红柱后笑露出头來:“大伴.我是奸臣.來捉我呀.”
冯保躬着身子作势道:“來啦.是奸臣.还不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