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披了暖袍出來.身边连个随从也沒带.跟着李成梁溜溜嗒嗒往城头上走.
如今早过了破五.街道两边商铺都已开门营业【娴墨:行有行规.过年歇业.看满街空巷.必思家庭.形成的是一种社会氛围.正是为让人归心似箭.今人只追利润走.全年无休.大过年摇旗呐喊搞促销.商德何在】.一家家对联贴新、旗幌干净.门前土道洒扫无尘.挑烧鸡的、卖茶蛋的、吹糖人的各色小买卖人走街串巷吆喝.垂髫小儿五七个一伙.穿着新鞋新棉袄.揣着花生瓜子.挥舞着秫秆.一阵风儿地跑过來.打个旋儿又一阵风儿地不知跑到哪儿去.在街道上留下一串串嘻嘻哈哈的笑声.
李成梁看在眼里慈祥地一笑:“咱们整日火里來、水里去的.就是为了他们呐.”
戚继光道:“是啊.”口中一道白气呵远.
走着走着.李成梁“咕”地打了个饱嗝儿.手扒胸口拍了会儿才缓过來.摇摇头道:“沒想到.这黑虎头真能喝.险些把我也干倒了.”
戚继光笑道:“你老哥可是海量.元敬早有领教啊.”
“哎.”李成梁摆了摆手:“我只有第一瓢是满的.后面十多瓢给他的是满瓢.我自己喝时只舀小半瓢.只是我站着來回舀酒.他坐着.看不着我喝的究竟多少.哈哈哈哈.”
戚继光早瞧出他不大对劲.问道:“如此紧张的时候.你倒又接又迎.吹吹打打.这会儿又灌醉了侯爷.倒底是怎么个意思.”
李成梁道:“我还能怎么个意思.这还不是为了老弟你吗.”他见戚继光脸带疑惑.又补充道:“呵呵.你在京这段儿.日子过得不大舒坦罢.”戚继光一怔:“你在京里还有人.都知道了.”李成梁笑道:“这说的什么话.老高一走.我便沒别的靠山了.朝中有人好做官.连个消息都不通.哪天脑袋沒了都不知怎么掉的.再说了.有胡少保的旧账在.老徐把你调在京里.能给什么好果子吃.这点破事还用人报吗.都在我心里呢.”
戚继光一个恍惚.登时有所觉悟:“这么说.你是怕徐阶加害于我.故尔……”李成梁在他背上一拍:“这就叫兵行诡道.咱们兄弟打一辈子鹰.还能让他个老家雀子啄了眼去.你呀.立的功比我多.名头比我响.就是见事有点不明白.倭寇一灭.人家不收拾你收拾谁.咱们握刀把子的人呐.这辈子都不能忘四个字儿:鸟尽弓藏.”戚继光登时露出感激之色:“亏得老兄你替我想着.这么说土蛮军情……咦.”忽然脸色又是一变:“汝契兄.你这……这可是多大的胆……这皇上若是知道……唉.你为了我……”
李成梁笑着一摆手:“咱们不过这个.【不过这个:北方方言.表示亲近.用不着客气之意】都是自己人.我还能见死不救么.我琢磨着发了这个信儿.京里那些个软蛋沒用处.就闲着个你.肯定调不來别人儿.哈哈哈.再说了.我报上去怎么着.谁敢说我这是假的.鸟儿來了.鸟儿又飞了.干我屁事.”【娴墨:官贵有官贵的奸.军队有军队的诈】
说话间二人顺着马道上了城头.北风猎猎.垛口处旗角抽得吡啪作响.李成梁远眺天际浮云.两臂虚作张弓之态.轻轻一哼.道:“弓在咱手里握着.鸟在咱眼里瞧着.只要我说看见鸟了.他就得在后头使劲.给我掏军费、送给养.什么他娘的徐阁老、李阁老.都给我老老实实.少找麻烦.这几个货往内阁里一猫.成天他妈的斗心眼儿.不干正事儿.琢磨害人.真逼急了老子.开关放几万土蛮、朵兵进去.把京师一围.还不把他们的屁都吓凉了【娴墨:李老口中之笑谈.日后吴三桂实干了.历史总是开这样的玩笑】.哈哈哈哈.”
“轻声.”戚继光左右顾盼.好在近处沒什么人.他忽然想起一事.低问道:“哎.那广州的事情.也是你散的消息.”李成梁摇头:“南边儿的事儿我可不知道.怎么.又哪头蒜闹大扯了.”戚继光将曾一本和聚豪阁、古田军的事简述一遍.说道:“你这边沒事.我可得赶紧回去.要不然.恐怕俞老将军对付不了.”
李成梁笑道:“这话说哪儿去了.你把老俞看得也太瘪啦.别忘了.大明的俞龙戚虎.人家还排在你前头.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仗着你的戚家军.人家老俞可用不着.他是什么兵都使得顺手【娴墨:实话.戚继光很多东西都是和俞老学的.偏偏后世名头越叫越响.竟致将俞老湮沒.盖因“戚家军”三字直追武穆盛名.大风鼓笛.越吹越响】.给他一万兵马.别说曾一本那几万人.就是几十万.也不是他的对手啊.你呀.就在我这待着吧.真过去啊.人家老俞还得气恨你抢功呢【娴墨:调侃而已.俞老不是这样人】.哈哈哈哈.”
戚继光眉关深锁.道:“可是我在你这.也待不住啊.土蛮不來兵.沒的仗打.我早晚还不得被调回去么.”
李成梁道:“本來这事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到外面假装打一仗.杀几个百姓报上去【娴墨:史上李成梁后來果有杀良冒功之事.后被参罢.然壮年时仍属英雄.天下本无完人.作者提前写一笔.倒也不伤李公筋骨.】.然后声称损失不小.我一个人势单力孤.荐你留下守广宁.和我一起形成辽广联军.西防土蛮.北防朵颜.必要时还可以回防鞑子.皇上担心京师安危.必定能准.”戚继光一听眼睛亮起道:“这法子不错啊.【娴墨:根本就沒想到要在乎百姓.可知杀良冒功乃明军常态.最多不杀汉民.杀些蒙古平民】”李成梁道:“对啊.但这出戏让咱俩演.原该万无一失.可是沒想到你随军带來这么个侯爷.有了这第三对眼.戏就不好扮得多了.”
戚继光笑道:“这你倒多虑了.”当下将常思豪的來头详叙一遍.最后道:“这人跟咱是一条心.不如就敞开了跟他说.”
李成梁一摆手:“元敬.你太不谨慎了.他这种人既然能抛家舍业去大同杀鞑子.其心直正.那就一定会认死理儿【娴墨:杀平民冒功.原來是“不认死理”.一言见世情反背.又将人黑透.作者前文借绝响馨律事写人性.此处则多写世情.何谓世情.人人不在其位.都可做道德皇帝.对此话指东骂西.可是坐上李成梁的位子.未必不如是干.这就叫世情.世情影响人性.人性反过來也改变着世情.世情和人性.正是作者要读者参的“回互”.】.咱们这计策在他看來卑鄙.定生反感.真闹翻了对你我大大不利.”戚继光想起常思豪拒收自己那“百二秦关”时的样子.知道确然如此.面上登时犹豫起來:“那你说该怎样才好.”李成梁沉吟片刻.凝目道:“这人的性子、身份.要是用得好了.倒还真能省咱们不少力气.别着急.咱们慢慢儿琢磨琢磨.”【娴墨:成梁够阴深.很多姑娘以为军队男儿好.其实大错特错.爱人不看清这个人.反看那身制服.就是最大的傻.喜欢制服何不去买一身找好男人穿上玩角色扮演.军人四处嫖娼、醉心升官是常态.每天酒一喝二三十瓶垫底.将來死都不知怎么死的.偏偏专有人为身制服喜欢守他.岂不痴到家.军警医三行.嫁了别想过安生日子.此经验之谈.不信你就试试.】
秦绝响自得了馨律.两情欢洽.和合畅美.真个是如鱼得水.又怕她转了念头.便将她搬到后院梅园隔壁的观鱼水阁.连天粘在身边讨好求欢.尽心尽力伺候.对外则称要与她商讨盟中事务【娴墨:怎么商讨...“姐姐.盟里遭创.该添些人手.”“响儿弟弟言之有理.”“那來吧.mua~”“啊哟.怎么又來.别亲了.怪痒的……”“姐姐不要躲嘛.我盟能否壮大就靠你了.來.隔墙有耳.咱们到被窝里详谈……”】.将意律和孙守云挡住不见.馨律毕竟嫌丑.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对两位师妹解说.也便由他.一眨眼过了七日.第八天早晨马明绍來找.禀说今日上元节【娴墨:小常初七点兵走.又过七日正是元宵节】独抱楼重新开张.其它事情自己和陈志宾都料理妥当了.但官场、武林、商界宾客齐到.须得少主亲自主持才好.秦绝响本不愿去.架不住馨律劝说.这才恋恋不舍地跟马明绍出來.
家院备过马匹.秦绝响忽觉尿急.如厕回來.正赶上意律和孙守云也正要出门.一碰头.孙守云笑道:“小弟.你这是上哪儿去.【娴墨:俨然居家姐弟】”意律轻拉他衣角:“瞧你.这么称呼总理事.叫惯了可是不好.”秦绝响好些天沒见着她们.乍一碰面.脸上通红:“哦.沒事沒事.独抱楼重开业.我正要过去看看.”孙守云喜道:“是吗.那可一定热闹得很.”马明绍笑道:“热闹热闹.自然热闹.不但白天热闹.咱们独抱楼这回上上下下布置了十万盏花灯.到了晚上.那才叫流光溢彩、华冠京城呢.”二女一听互看一眼.都有去观赏之意.秦绝响正好怕她们趁自己不在时找馨律惹她尴尬.当下便将二人邀上.一行人有说有笑直奔独抱楼.离老远就看到楼檐间灯如堆珠.满目生红.到近前.只见门梁上横担大红彩花.都是上好的丝绸束就.两下拉开十丈來长.底下镶金边红毯铺地.迎宾女笑盈盈红衣两行.真个是红挨红、红挤红.红红堆喜.喜迎喜、喜撞喜、喜气洋洋.
众宾客都在外面等着.见主人到了.呼呼啦拉围上來拱手道贺.秦绝响微笑抱拳回礼已毕.讲了几句场面话.从下人手中接过长竿一挑.红花落地.露出金漆新匾.登时两下鞭炮齐响.炸地生红.
热闹一番进得楼來.戏台上笙萧齐响.吹拉弹唱.马明绍去给意律和孙守云安排座位.宾客们也都落座.秦绝响挨桌敬酒.走了一圈儿.刘金吾笑忒嘻嘻凑近來道:“小秦兄弟.你今天这买卖开张大吉.哥哥我再给你添上一喜.”秦绝响道:“哦.添什么喜.”刘金吾跳着眉毛道:“说句实话.应对俗家女子.本是小兄强项.道尼之流.便不大在行了.因此前日才在你面前露了怯.这些天我特意向几位深谙此道的朋友【娴墨:等闲人这类朋友上哪找去.一言黑透纨绔】请教.颇得传授.今日一则來道喜.二來特为找你面授天机.这一回.保证你鲜花任采.娇马得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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