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思豪呵呵一笑.改容道:“皇上.有些话.臣不知当说不当说.”隆庆见他变得严肃起來.微微一愣.忽然猜到什么似的.伸手一拦:“皇兄既已隐遁.徐阁老又无异动.他与南方之事.不提也罢.”不料常思豪却道:“我要说的与徐阁老无关.”
隆庆看了看他.展袖示意道:“讲.”
常思豪挑起目光:“皇上.您是读过大书的人.请问自古以來.百姓为何要起义造反.”隆庆一听这话.脸色也凝重了下來.思忖片刻.缓缓道:“或官逼民反.或贫富不均.”常思豪道:“说得好.不管是叫义军还是叫反军.总之是国家叛逆.若是有口饭吃.谁会來干这掉头的买卖.您在宫中.怕不了解情况.如今南方多年防倭封海使渔民无鱼可打.豪绅圈地使农家无田可耕.这些渔民、农民闲下來饿着肚子.有人登高一呼.发粮给米.他们岂不相从.”跟着一五一十.把江晚和自己说过的南方情况讲述一遍.
隆庆听罢手扶椅背缓缓而坐.良久无语.【娴墨:小常考虑的仅是一两个方面.隆庆则不然.更要考虑小常这枪会不会是别人替装好.拱过來放的.】
常思豪道:“如今鞑靼、瓦剌、土蛮、西藏各处强敌环伺.都在等待机会.盼着大明内乱.聚豪阁不同于寻常反贼.朝廷还当尽量安抚.若能讲清道理.说明利害.将他们招纳过來.则江南半壁皆安.外族无机可乘.九边形势也能缓和不少.其实他们处在蛮荒之地.无非是缺乏生活物资.俺答多年要求封贡开市.用马匹换些铁锅茶叶.大家互取所需.又有何不可.说句实话.咱们处处以天朝大国自命.说什么礼仪之邦.人家便不是娘生爹养.就沒有礼仪伦常.俗话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依我看以地域、民族划分人群.相互歧视攻击.皆不可取.莫如相互尊重.多作交流.融合文化.各展所长为好.”
隆庆叹道:“你这些话.与当初高阁老所言颇合【娴墨:史料中未见高拱有此语.只从其办事主旨來看略有此心而已.读史不多.不敢妄断.留字待有识指正】.句句在理.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你我作如是想.百官不如是想.百官作如是想.百姓岂作如是想.纵我大明上下皆如是想.鞑靼、瓦剌这些外族又怎会与咱们一同此心.”
常思豪心头微动.忖道:“原來高拱也对他说过这些.是了.高拱与郑盟主志同道合.自是对推行剑家宗义不遗余力.可惜他被徐党攻讦.挤出了朝堂.否则倒真可成我之强援.”
想到这些有胆有识的国士或走过亡.他禁不住心头血热.恳切道:“以前我也是这么觉得.但有些事不试着做.就不知道结果如何.我当初只是个小伙头军.只知道砍一天敌人.就有一天肉吃.可是接触人多了.慢慢的也就明白了很多道理.外族杀咱们.咱们又杀外族.杀來杀去沒头沒尾.多少钱财性命都浪费了.刀枪剑戟砍不倒一个民族.真正能服人的.是思想.是人心.只要能设身处地、以心换心.将人之所想变为我之所想.将我之所想.也都传播给人.那么人就是我.我就是人.天下皆我.岂非万众一心.”
隆庆听得双睛透亮.起身一把抓了他手道:“贤弟.沒想到你有如此见识.”【娴墨:是用人之际.方有此说.】
常思豪倒被他吓了一跳.忙道:“见识不敢当.只是一点小想法而已.”
隆庆笑道:“不是小想法.这才是大战略.此伐心之道.即不战之兵.乃是上策中的上策呀.”
常思豪一愣.心想我说的是“换心”.怎么到你这儿却成了“伐心”了.刚要说话.隆庆拍着他手背续道:“不过.开海封贡之事.干系重大.须得经百官议后再定.咱们火燎眉毛.还得先顾眼前【娴墨:推拖拉三字真言.处处管用.做皇上更要使得出神入化、得心应手】.曾一本这伙海贼规模不小.若能将他们一举平定.也能对其它各处有所震慑.古田方面原就蠢蠢欲动.此次曾一本犯广州.韦银豹说不定会借机举事.这一方又不可不防.”
常思豪点头:“是.”
隆庆道:“张阁老和朕商量过了.他建议分兵两路.让戚大人赴广东.讨曾一本.让俞老将军归广西.以防古田.朕觉得还是比较稳妥的.但是对聚豪阁事.又不能不有所担心.所以有意请贤弟随俞老将军督军同去【娴墨:从小常进京.到绝响进京.从小汤山泡澡.到修剑堂血案.是江湖入官场.又由官场转入江湖.此处要从官场江湖转入军务事.仍不脱落.三线正是一线.】.沿路探一探聚豪阁的虚实.若得其便.就与老将军或收或剿.将其收伏平灭.以绝后患.不知贤弟可方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