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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点本】150十章 彩满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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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听完一静.各自琢磨.王世贞击掌道:“好.‘易容’源于武林.‘色难’出自《论语》.一文一武.殊称妥当.容与色.一述面貌之真伪.一讲人心之反映.一内一外.又堪双绝.谈何、何谈.谓之、之谓.文气相通.亦属允当.督公此联.可称三全齐美.”【娴墨:一场接诗答对.明捧小郭.暗出王世贞.小王乃徐家重要党徒.前者小年宴上已有一明引.在此加一暗接.无非为《豪》后文铺设道路】

    原來《论语》中讲过一件事.说子夏问:“何为孝.”孔子答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说的是人之孝顺父母师长.有活替他们干.有好吃好喝给他们吃.这很容易.但是每天都能给他们好脸色看.就不容易了.在坐众官多是科举出身.自然对这则典故耳熟能详.此刻再听了王世贞的讲解.也都赞叹起來.纷纷道:“督公妙才.果然不同凡响.”

    郭书荣华笑着摆了摆手.道:“‘谈何容易’乃是成语.‘谓之色难’却不是.这下联实在牵强得很.诸位切勿再加谬赞了.”

    小山上人笑道:“气通则文达.以闲言对成语.又有何不可.督公忒谦了.”众人也都纷纷应和.以郭书荣华的身份.就算对得不好.又有谁敢多言半字.【娴墨:不言谁敢放屁.已是极大客气.笑】

    郭书荣华按手压下满堂颂声.举杯笑道:“大家如此抬爱.可真愧杀荣华了.此上联实为绝对.秦大人年少才高.可见前途远大.咱们都敬他一杯吧.”【娴墨:怪怪奇奇.又转到绝响身上.小郭妙人】

    见众人举杯相贺.秦绝响颇有春风得意之感【娴墨:不是心里沒谱.是人捧人.捧化人也.真能时时保持警醒的太少了】.站起身來向四外致了谢.陪大家饮过一回.郭书荣华一招手.花园里笙笛起处.有班子扮起戏來.满座人一面欣赏.一面彼此劝酒、交头喁语.

    常思豪笑完了徐三公子.本來心情尚佳.然见满堂官员不管品级高低.都对郭书荣华毕恭毕敬.连他自承对的不好的下联也都要大夸大捧一番.可见对东厂是何等的忌惮.大明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是这副样子.平日做事也多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已.这样一副官场.想要振作起來都难.又何谈实现什么剑家宏愿呢.心头一时又闷闷生堵.

    一场《借东风》唱毕.众戏子领赏暂歇.徐三公子满脸的无聊:“三国戏么.前面的还好.可惜《借东风》赤壁鏖兵一过.什么走麦城、战猇亭、失空斩之类.一段不如一段.再往后就更沒什么可看了.”【娴墨:赤壁后还有取西川.但其实意思不大.三公子看惯了戏的人.品鉴不失不远】

    这话題极是微妙敏感.众官呷梅雀静【娴墨:呷梅者.口中含酸不能语.雀静者.鸟儿落定不鸣.二者非相结合.而是相并列.不能与不鸣.两种状态写到.方不失静悄真态.此俗语.世多作“鸦沒雀静”.部分《红楼》版本也如此.那是比较之意.如何形容得当.倘作“鸦沒有了、飞走了”解.则文字又生歧义.红楼原稿多不至于如此疏荒.大抵是传抄中又有不懂字法的.乱改雪芹原稿所致.奇的是这般错字还有人批妙.显是硬充知己.】地听着.沒一个敢來附合.

    郭书荣华道:“三公子说的是啊.常言有‘事在人为’之说.其实是不知天数气运的痴话.蜀汉有那么一个阿斗在.纵然有诸葛丞相的大才辅佐.也是无力回天呢.”王世贞见他目光含笑.说话间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脸上扫过.心头不禁微微一跳.低下头去.

    徐三公子道:“刚才这戏班子.腔调唱得倒也清和板正.不过论风采神韵.身段做派.可就差上一些了.”郭书荣华一笑.拿壶替他斟着酒:“三公子久惯风月.这等末流戏子.哪能入得您的法眼呢.”久惯风月并非什么褒扬之词.徐三公子倒似毫无所觉.忽然俩眼一亮.來了主意.提议道:“督公.听闻您也颇爱曲艺.尤其精于昆腔.何不在此高歌一曲.以助酒兴呢.”

    众官听了都兴奋起來.不少人鼓掌称善.也有人拍着拍着.缩回了手去.只因郭书荣华乃是堂堂东厂督公.让他给大家表演.岂非大份.他高兴还好.若是回头反应过味儿來.多半要拿鼓动的人开刀.徐瑛是堂堂首辅徐阶之子.别人哪有他这般深厚的背景根基.更有人感觉到徐三公子这话看似无心.实则带着挑衅、看热闹的意味【娴墨:笑.多虑了.三哥实沒那脑子.】.不由得微微变了脸色.

    曾仕权瞧督公含笑未语【娴墨:小郭不语.是知三公子性情故】.便弓着腰往前凑了凑.将一张笑得细皱成花的白脸腆过來道:“三公子.各位.这昆腔北曲儿的.在下倒也能抓挠几句【娴墨:妙在不是唱出來.是抓挠出來.俨然老猴耍戏.情景思來奇绝】.大家伙儿要是有这兴头.就由我來一段儿助助酒兴如何.”

    秦绝响笑道:“哎哟.这提议不错.想來督公这强将手下必无弱兵啊.三公子.您说呢.”徐三公子笑道:“敢情.不用听唱.瞧掌爷刚才这笑模样.那不就是一折地地道道的《诈疯》吗.”登时满堂皆笑.曾仕权笑道:“您可把我糟践苦了.”得了郭书荣华的允许.在桌边请了个安.便略直起腰.退身挪出几步.來到门口亮地里站定.清清嗓子摆了个姿势.忽然想起沒有伴奏..官员中起了几声轻轻的哄笑..便又冲外招手.将几个乐师唤到檐下.吩咐:“起个‘投罗鸟’【娴墨:曲牌妙.小权是有心.作者会使坏】.”那乐师们听了.一个个操琴横笛.仰头歪脸吱吱呀呀拉起散曲的调子.

    曾仕权弓腰耷背装出一副小丑模样.笑眯眯朝屋里屋外众位官员们又团团揖了圈手.重新摆好姿势.逼腔作调【娴墨:四字憋出一副鬼嗓】.就唱起來道:“抚镜笑.顾盼雄姿傲.自诩高逸绝尘.世情看冷.胸如天穹浩.未曾想.痴心暗许锁相思.情网当头.才知缘字妙.凝眸斜窥自心焦.意虽倾.爱难道.且侧坐拾香.温言婉转.慢将心儿靠.”

    其时嫖院里姑娘们常唱的曲子.分为粉头段儿、追瓜段儿、掸镜段儿等多种.粉头段多含狎呢之词.掸镜段多是发浮生之叹.追瓜段则是喜中见乐.俏皮滑稽的为多【娴墨:孤陋了.只听说过有粉头段】.曾仕权唱这一段投罗鸟便属其类.描述的是公子哥儿如何调戏少女的情事.“侧坐拾香”后面.还有因靴底踩了狗屎而把姑娘薰跑的一节.曾仕权不敢太过造次.因此掐去不唱.【娴墨:妙处偏掐去.恰如国人只能看纸质阉书一样.网上文学火.与尺度亦不无关系.出版机构几层编辑几层领导.上面又有审查批号的.每层删些改些.红楼梦也能改成琼瑶】

    众官对这曲子熟烂得很.觉这位曾掌爷把个浪荡人物扮得唯妙唯肖.足堪绝倒.后情虽然未表.彼此也都心照了【娴墨:心照是何故.因熟烂故.熟烂又何故.常逛妓院故.不着一字.已狗血淋头矣.满堂宾客.恰是满堂嫖客.东厂岂非成了“国家大妓院”了.笑死.】.一曲听毕.都哈哈大笑、鼓掌喝彩.【娴墨:满头狗血.还当在洗泥浆浴.彩满堂正是骂声满堂.】一洗刚才神头鬼脸的压抑.

    “这小权.可也太不成样了.”郭书荣华在掌声中微笑着轻轻地说了这一句.收转目光.拈杯微掩道:“侯爷见笑.三公子.來來來.请.”常思豪应着喝着.倒觉刚才这曲中“顾盼雄姿傲”、“侧坐拾香”之语.似有所指.带着调侃之意.斜眼瞧去.徐三公子果然听得大不是滋味儿.脸色枯馊馊地好像个酸菜帮.心想:“郭书荣华和徐家的关系不清不楚.倒不如就此机会试探试探.哪怕他们关系当真不错.借曾仕权这小曲儿.说不定也能挑起点火來.”当下假借酒劲道:“要说小曲儿呢.还是姑娘家唱來好听些.三公子前些时开了一家香馆.召來满堂的姑娘.要多热闹有多热闹.督公想必去捧过场了.”

    徐三公子正不愿提颜香馆的事儿.听这话立时侧目:“听曲不听音.方为会听.和性别又有什么关系了.侯爷和梁家班..”

    “呵呵呵.”郭书荣华一笑截过话头:“女子嗓音得天独厚.声色婉美.可以令人畅怀.然曲艺之道另要观其情态.品咂功力.赏的是一段风流.听曲本如观画.要的是幻中真.虚中美.三公子这句‘听曲不听音’.可谓行家.”

    常思豪寻思:“你看出來我是存心.却就话來了句“听曲不听音”.看似夸他.实际还不是冲我说的.显见着是在堵我的门了.”心里便有两分火气窜涌.搁杯笑道:“我呢.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曲艺.胡说两句.可惹你们大伙儿笑话了.”见郭书荣华要张嘴.忙伸手虚按了一按.也不理秦绝响在底下磕來的腿【娴墨:桌面上热闹.桌底更热闹】.微笑继续道:“好坏虽然分不大清.不过我倒是挺喜欢听唱儿的.既然三公子这大行家都说督公精于此道.想必您的技艺一定是非比寻常的了.”

    郭书荣华笑道:“怎么.侯爷也有兴听荣华一曲么.”

    常思豪冷笑道:“刚才就盼着见识一下督公的风采.只是我这面子矮.哪好张这个嘴呢.”郭书荣华微笑道:“侯爷这可是在骂我了.”含笑垂头片刻.合袖站起身來:“看來今日在劫难逃.荣华只好赶鹅上架.勉为其难了.”一听郭督公要出头.登时满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來.

    徐三公子假嗔带怨地捅小山上人:“瞧见沒.人家一说他就动.可见着我这面子不成.”小山上人道:“三公子这就错了.”徐三公子道:“怎么错了.”小山上人道:“大姑娘上轿得两头抬.不能一头不动一头动.”谁也沒想到他这少林方丈也能说出这种俏皮话來.登时满堂皆笑.气氛大松.秦绝响笑道:“狂朋怪侣遇当歌.看來督公这趟是想不唱也不成啦.”

    郭书荣华哈哈一笑.银衣一摆.來至花园之内.曾仕权连使眼色.乐师忙也跟了下來.

    众人满怀期待.都停止说话.谨慎了呼吸.

    只见他于湖石小径间凝神轻踱数步.似乎胸中有了词句.挥散其它乐师.只留下一个持萧的.简单交待几句.乐师点头.萧声便起.呜呜嘤嘤.曲调简素天然.如过耳之清风、少女之叮哝.

    就在这当口.花园尽头的月亮门处.程连安脚步轻捷.引进一个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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